徐望川没开灯。
他脱下沾着雨水和烂泥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板上。
接着是马甲和领带,解开衬衫领口两颗扣子。
他看都没看床上的女人一眼,径直走向盥洗室。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砸在搪瓷盆底。
徐望川双手捧起冷水用力搓了一把脸,接着是手背和指缝,一点点把干涸发黑的血痂搓掉。
水流顺着他的下巴滴进领口,冰得刺骨,冷意让他的脑子十分清醒。
在孤岛这个局里,温柔乡就是英雄冢。
就算床上躺着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间谍,他也随时保持防备。
水声停止。
徐望川从毛巾架上扯下浴巾擦了擦脸,走到卧室中央的单人沙发前坐下,从裤兜里摸出半瘪的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
洋火擦出短暂的火光,照亮了他冷厉的眉眼。
“行了,别装了。”
徐望川吐出一口白雾,在黑暗中开了口。
“你这装睡的呼吸声太匀,真睡着的人,翻身的时候心跳会变。”
床上的轮廓动了动。
沈玉兰翻身坐起。
真丝睡衣的肩带顺着圆润的肩膀滑落半边,大片白皙露了出来。
她没有躲闪,甚至没去拉睡衣,只是用手拢了拢头发。
“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沈玉兰看着红色的烟头明灭,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徐长官,杀人杀多了,肌肉会僵的。”
“需要我帮你放松一下吗?”
徐望川又吐出一口烟圈,没接这茬。
他的视线越过那具曼妙的身体,落在一旁的椅背上。
那里搭着沈玉兰换下来的呢绒外套。
他夹着烟的手伸过去,用勃朗宁的枪柄挑起外套的领口。
领口的内侧,别着一枚小巧的八重樱造型白金胸针。
徐望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八重樱,日本外务省高级文官家属的专属制式。”
徐望川手腕发力,外套重新落回椅子上。
“看来这几天,你在虹口混得不错。”
“托你的福。”
沈玉兰靠在床头,姿态放松。
“我现在叫林若卿,一个刚从满洲国回来的日本华侨寡妇。”
“昨天下午,我已经成功和日本领事馆外务参赞松本的夫人搭上话了,她很喜欢我送的那对和田玉镯子。”
她用指尖拨了一下领口的胸针。
“这是松本夫人回赠的见面礼,有了这东西,虹口那些检查站的宪兵一路笑脸放行。”
徐望川掸了掸烟灰。
“说重点。”
沈玉兰眼底掠过失落。
她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间谍该有的专业冷酷。
右手的食指在被面上轻轻划着圈,掩饰着什么。
“许德山在哪?”
徐望川问。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后面的一栋独立洋房。”
沈玉兰干脆利落地报出情报。
“那是日本宪兵队的内部安全屋,许德山怕死,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宪兵队长。”
徐望川听到这个配置,轻笑了一声。
“真是个极品的乌龟壳。”
如果是杀人,宫九有一百种方法能让许德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处座的命令是要活的,还要带出法租界。
从那种地方把一个大活人绑出来,强攻就是让弟兄们拿命去填。
他的食指开始敲击沙发的扶手,一下两下。
沈玉兰盯着他那根食指。
每次这个男人开始算计人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
“你想怎么办?”
她问。
“硬闯是不可能的,宪兵队的巡逻车只要听到枪声,三分钟内就能把那条街围死。”
“硬砸乌龟壳当然蠢。”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得让乌龟自己探出头来。”
他转过身,把那张纸扔到床上。
沈玉兰捡起来打开,只看了一眼,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残缺的账页副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大米和面粉与布匹的入库出库数量。
最底下的一栏,赫然写着两笔汇往日本正金银行的巨额资金。
“这是郭汉生的账?”
沈玉兰抬起头,满脸震惊。
徐望川走回沙发,拿起烟蒂抽了一口。
“你们日本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烟头在空中画了个小圆弧。
“陆军的,外务省的,谁看谁都不顺眼。”
“明天你继续去参加参赞夫人的茶会,找个机会,把这半页纸上的信息,无意间透露给那位松本夫人。”
沈玉兰是个聪明的特工,一点就透。
“你是想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转移宪兵的注意力!”
徐望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响。
“把水搅浑,我们才好摸鱼。”
房间里安静下来。
徐望川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床边。
沈玉兰看着这个男人靠近,心跳乱了拍,她挺直了背脊,睡衣领口滑得更低了。
那张纸被她捏在手里,纸边发着抖。
期待又抗拒,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写在每一寸绷紧的皮肤上。
徐望川走到床沿,居高临下看着她。
阴影笼罩下来,男性的压迫感让沈玉兰屏住了呼吸。
他弯下腰。
沈玉兰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
意料中的触碰没有落下来。
徐望川的手越过她的肩膀,直接探到了她脑后的枕头底下。
咔哒。
金属摩擦的声音。
徐望川抽出了那把一直藏在枕下的备用勃朗宁。
这把枪早已经上了膛。
他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重新推了回去,随手揣进西装裤兜。
“去一楼尽头的客房睡。”
徐望川直起腰,声音冷硬到骨头里。
“明天一早你还要去租界赴茶会,顶着黑眼圈去,松本夫人会以为你是个欲求不满的怨妇。”
沈玉兰睁开眼,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愤怒和难堪全压在咬得发白的下唇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抓起床上的呢绒外套,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徐望川,你真不是个东西。”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徐望川赤着上身躺在床上。
被窝里还有那个女人留下的温度和香气,但他脑子里转动的,全都是许德山那栋洋房的地图。
外务省的这把火一旦点起来,许德山就失去了军部的绝对庇护。
但只要他躲在极司菲尔路不出来,活捉依然是个难题。
得有个足够大的饵,把他从那栋洋房里钓出来。
谁能当这个饵?
他的手指在胸口无意识敲了两下,脑海里有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但还差一个关键的缺口。
正想着,楼下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徐望川从床上弹了起来,连衬衫都没穿,赤着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被拉开,方维新浑身湿透挤了进来,连雨衣都没来得及脱,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脸色难看出奇。
“出什么事了?”
徐望川从楼梯上走下来,把枪收起。
“老板。”
方维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着嗓子,声音在发抖。
“周伟龙,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