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隔壁审讯室的门,血腥味比许伯年那边浓烈了十倍。
那个叫作藤原洋子的女人连人带铁椅翻倒在墙角。
她的额头磕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撞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混着脸上未洗净的白色生石灰泥,看着着实瘆人。
两名刑务兵正满头大汗的把椅子扶正,重新拿大号麻绳把她扣紧。
因为眼睛被生石灰烧伤,她肿成核桃大小的双眼完全闭紧。
左肩的枪伤因为刚才折腾的动作再次崩裂,马军医包扎的纱布早就被鲜血浸透。
即便被祸害成这副模样,这个女人从头到尾连一声痛呼都没发出过,嘴唇咬出一圈带血的牙印。
宫九站在旁边,手里掂量着一根烧的通红的烙铁,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直往上蹦。
“这娘们属王八的,咬着牙不张嘴,刚才这小嫂子带着椅子往墙上撞,想来个痛快。”
宫九把烙铁往前凑了凑。
“不给她点颜色看看,真当咱们大院是来吃斋念佛的,我先给她背上来两下开开胃?”
“老九,把那玩意放回去,省点买煤炭的军饷。”
徐望川走上前,将刚拿到的许伯年的口供扔在旁边的桌上。
“海军省出来的娘们,从进特训班第一天学的全是怎么扛刑,你就是用烙铁把她烤成北平的全聚德烤鸭,她也不会吐半个字。”
他拿火柴点起一根新的香烟。
“要是把她折腾死了,咱们手里的肥猪线索就算断了个干净。”
宫九皱着眉头把烙铁塞回盆里。
“那你说这铁公鸡怎么下嘴?”
徐望川没搭理他的话茬,吸了口烟,走到那日本女人面前。
他没急着扯开嗓门逼问,只是眯着眼盯着她沾满泥水的身体。
人可以管住嘴巴不漏风,但在遭逢重压的封闭暗室里,皮肉总会不受脑子使唤的找些缺口泄洪。
徐望川看到了。
那个女人嘴上咬的再紧,反绑在背后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正在以飞快的频率,来回蹭着木头靠背的边缘。
她指甲盖在硬木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这女人根本不怕死。
她连撞墙这招都使出来了,许伯年那边的底牌她也知道早就漏了个底朝天。
她怕的是底裤里藏着的那些还没被人翻出来的烂账。
徐望川眯起眼,视线从她反绑的手指沿着胳膊往上扫,掠过血污斑驳的肩头,最终落在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一截黑色细绳上。
他伸手拽住她破烂不堪的睡衣领口用劲一扯。
哧啦一声,布料撕裂,方淑华浑身跟着一哆嗦,喉咙里终于漏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宫九以为她要咬人,手顺势搭在枪柄上。
徐望川摆手示意没事,他的目光越过女人白皙锁骨上的血污,看准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根黑色细绳。
他用力一拉将那细绳扯断,一条小巧的黄铜怀表落进掌心。
这黄铜表面磨损老旧,成色跟北平天桥底下淘来的破烂没啥两样。
怀表被扯走的那一瞬,这女人的指尖彻底停了动作,连进出的气都憋了半拍。
“有意思。”
徐望川拿着东西借着头顶昏黄的灯泡端详。
“这手艺可不是南京本地的洋行货,边缘的鎏金錾刻,应该就是十里洋场法租界那些老当铺里出来的玩意儿。”
他大拇指用力按开表盖,表盘平淡无奇,视线直接落到表盖内侧的背面。
那里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莲花下方整齐排着三条水波纹。
徐望川乐了。
他拿着怀表走到方淑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嗓门抛出一句黑话。
“南春北典,水路通天。”
方淑华浑身的骨头肉眼可见的打了摆子,闭紧的眼皮下凸出的眼球骨碌碌转个不停。
“大字辈的切口,真了不起。”
徐望川直起腰板,把烟灰随手弹在地板上。
“你叫藤原洋子,或者我该按黑道规矩叫你一声阿嫂,你们日本海军省的手还真能往长了伸,你们是在南京城里搞军费,然后走的是上海滩青帮老头子的门路?”
这一招直戳肺管子。
日本军方情报网死几个暗桩不算什么,经费来源和洗钱渠道被人彻底抄了底,那才叫要了亲命。
方淑华反绑在椅背的手指猛的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只要特务处顺着这点蛛丝马迹啃下上海青帮的那块肥肉,山口益三在江南一带布置了十年的资金大动脉必定被连根拔起。
这日本女人的防线终于裂开一条大缝,她发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滴顺着下巴往下淌。
“杀了我。”
她嗓子里冒出的声音比破锣还要难听十倍。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阎王爷那还不缺你这口饭。”
徐望川将怀表揣回兜里。
“咱们有大把功夫在这慢慢熬,聊聊黄浦江里沉了多少挂着石头的铁皮桶。”
这边的诛心买卖还没做完,审讯室外面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皮靴踩地的杂乱响动。
铁门被人撞开,顾珂若脸色铁青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密电。
“徐副主任,外面来要命的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戴老板顶着。”
徐望川转过身去。
“处座这会儿是真顶不住了。”
顾珂若急的直跺脚。
“军政部军法总监部的一位少将带了宪兵连的人,把咱们狮子桥大院的前门给堵了个结实,说是咱们日调部狗胆包天擅闯民宅,绑架他们现役高级军官。”
她语速飞快没有任何停顿。
“那群宪兵架了两挺轻机枪在街口,非要咱们十分钟内把许伯年交出去,不然就要连戴老板的械一块缴了。”
宫九脸色挂了霜,两把柯尔特瞬间滑入掌心。
“我去弄死那个带兵挑事的。”
“把枪揣紧点吧老九,打自己人可拿不到处座给的奖赏。”
徐望川笑了一声,将桌上那十页沾着血的许伯年口供卷成一筒,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
“走,咱们去会会这位长官,看看他脑袋里的水有没有这几份口供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