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南京初秋,湿冷钻进骨头缝里。
复兴社特务处狮子桥大院,地下看守所。
墙根下的青苔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头弥漫着发霉的血腥味,掺了劣质消毒水,熏的人直犯恶心。
徐望川拉了把长条椅,大马金刀坐在审讯室正中央。
他嘴里叼着半截哈德门,因为衣服在外面淋了雨,烟卷有点受潮,划了三根火柴才勉强点着。
嘶......呼
徐望川长长的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皮鞋后跟在满是干涸暗红血迹的水泥地上磕了两下。
隔着一张油漆斑驳的铁桌子,对面是被五花大绑在刑讯椅上的许伯年。
马军医的包扎手艺实在不敢恭维,随便缠了几道纱布了事。
许伯年右大腿的弹孔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水,把半条真丝睡裤染的泥泞不堪。
尽管疼的眼角直抽搐,这位工兵署的副处长还在硬撑着场面。
“徐望川!你懂不懂规矩!”
许伯年脸色惨白,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嗓音因为恐惧和疼痛变的尖锐走音。
“我是军政部现役上校副处长!你们特务处没有军法总监部的手令,半夜破门私抓党国军官,这是形同造反!”
他喘了一口气,腮帮子的肌肉绷的发紧,硬挤出最后一句。
“我要去委座面前告你们戴笠!”
徐望川没搭茬,只是冷眼看着他。
一个人越是疯狂的搬出巨大的名词来压人,内心就越是虚弱。
许伯年的右手食指虽然被捆着,但指尖一直在抠着铁椅扶手,一下一下的,显得局促不安。
“骂完了?”
徐望川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啪的一声扔在铁桌上。
“看看吧,许副处长,眼熟不?”
许伯年咽了口唾沫,目光扫向那个档案袋,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徐望川伸手抽出档案,把那张盖着党务调查科暗戳的复核件拍在对方面前,手指在藤原洋子四个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民国二十年因婚入籍,手续办的真干净,连保人都是前行政院的一位参事。”
徐望川咬着烟嘴,声音冷的掉渣。
“十年潜伏,从日本海军省情报特工摇身一变,成了金陵城里交际圈的名媛。”
“你把江防图纸和防空阵地的标书交给她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睡了个什么玩意儿吗?”
许伯年眼珠子缩了一圈,呼吸乱了节拍,但他还在做着困兽之斗。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她是合法中国籍!”
他挣了一下绳子,牵动腿上的伤口,疼的龇牙,却还在嚷。
“大清律例也好,民国宪法也罢,跨国婚姻那是白纸黑字受保护的!你们日调部这是滥用私刑,构陷同僚!”
他在赌,赌徐望川手里只有妻子身份的疑点,没有实质的泄密物证。
徐望川笑了。
他没急着开口,慢条斯理的把烟头在铁桌边沿碾灭,烟灰簌簌落了一小撮,审讯室里安静的只剩许伯年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他倾过身子,双手按在铁桌边缘,整个人往许伯年那边逼过去。
“合法外衣?构陷?”
徐望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许伯年,你是真蠢还是装情圣?你以为你掌控了一个温顺听话,仰慕你的东洋女学生?”
徐望川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许伯年的右肩位置。
“几个小时前,就在你那栋舒服的洋楼二楼卧室里,她从被窝里把你单手拎起来,那把勃朗宁的枪管死死顶在你的颈动脉上,拿你当肉盾的时候……”
徐望川盯着许伯年的眼睛,捕捉着他眼底每一道崩裂的缝。
“你想想,她当时手抖过一下吗?她的心跳快过半拍吗?”
许伯年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的战栗。
那段恐怖的记忆重新爬上脑海。
他记得很清楚,方淑华当时的声音冰冷的不带感情,掐着他脖子的手也稳的可怕。
“十年枕边人,夜夜同床共枕。”
徐望川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烟,直喷在许伯年脸上。
“你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带着合法身份的避孕套,一个随时可以拿去挡子弹的提款机。”
“她要真有半分情分,刚才跳窗逃跑的时候,会一脚把你踹向我的枪口?”
许伯年脸上的强作镇定瞬间垮塌了。
他眼里的光熄灭了,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仅是个卖国贼,还是个从头到尾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悲蠢货。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海军省的人……”
许伯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混合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只说……只说需要一些工程资料,帮日本商会的朋友揽点建筑生意……赚个差价……”
“是不是建筑生意,签了字咱们再说。”
徐望川拉开抽屉,将一叠早已写好的口供纸和一盒红印泥推到许伯年面前。
口供上,清清楚楚写着倒卖城防图纸和勾结日本海军特务处等字眼。
“按手印吧。”
徐望川拔出腰间的手枪,把枪管轻轻搁在桌面上,语气平淡的听不出一点波澜。
“签了,这腿上的子弹我让马军医给你挑出来。”
“不签,等天一亮,我就把这份口供和你们两口子送到军政部门口,让全南京城看看你这位护妻狂魔的下场。”
许伯年看着那支泛着烤蓝幽光的配枪,崩溃的痛哭出声。
被绑着的手颤抖着按在印泥上,接着在每一页供词上按下了血红的指印。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审讯室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沉闷巨响。
紧接着是椅子翻倒和铁链摩擦的刺耳声。
徐望川眉头一皱。
隔壁的铁门被哐的推开,宫九半个身子探了进来,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袖口上还沾着几滴新鲜的血迹。
“望川,过来一下。”
宫九吸了口气。
“那日本女人,在撞墙寻死。”
徐望川抄起桌上的口供,拍了拍许伯年的脸颊,冷笑一声。
“你这媳妇,骨头可比你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