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泡晃了一下,昏黄的光影在墙面上抖动。
韩德厚盯着腿上那两张纸,身子软塌塌地垮了下来,最后一丝气力都被抽走了。
死寂在空气里蔓延了十秒,他原先佝偻的背脊竟一寸一寸地挺直。
他脸上的惊恐和懦弱褪得干干净净,那张皮囊下换了副神情。
肿胀的下巴让他面相瞧着滑稽,可他眼里的光却换了,阴沉得骇人。
“徐长官真是好眼力。”
孟庆元开口了,下巴脱臼刚复位,说话含混漏风,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很快沾湿了前襟,他瞥了眼自己的狼狈模样,既没有擦拭,也没有再继续伪装。
“特务处什么时候出了你这号人物?”
徐望川咬着烟没有接话,只用脚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孟庆元盯了他几秒,喉咙里竟滚出大笑。
笑声立刻扯动了下巴的伤,剧痛逼得他剧烈呛咳,血丝混着唾液溅得到处都是,他弯着腰咳了好一阵,眼眶里都呛出了泪水,笑声这才慢慢止歇。
“有什么好笑的?”
徐望川弹了弹烟灰。
“我笑我自己。”
孟庆元靠回椅背,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起伏。
“我在日本受过全套的反审讯训练,拔指甲我扛得住,烙铁我也扛得住,灌辣椒水那种把戏我早就练过了。”
他歪着肿胀的下巴,目光里竟带上了几分玩味的审视,重新打量起徐望川。
“我把你们特务处所有招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我没想到,你坐在这儿跟我闲聊一刻钟,不拍桌子也不瞪眼,就凭两张破纸,把我三年的戏台子给拆了。”
“你这戏演得是不赖。”
徐望川把烟灰缸拉到手边。
“三年,一个人唱独角戏都没翻车,这份功夫值几个钱,我心里有数。”
“三年。”
孟庆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出藏不住的得意。
“我在这里藏了整整三年,连党务调查科的人,都在我铺子里买过棺材。”
“他们站在我面前挑拣棺材板,我就在旁边赔着笑脸,帮他们量尺寸。”
“有意思。”
徐望川吐了个烟圈。
“你们这群吃皇粮的特务,整天在南京城里瞎转悠,愣是没一个瞧出破绽。”
孟庆元的声调扬高了些。
“没想到,最后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行啊,老东西。”
徐望川浑不在意地回敬一句,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
“这招灯下黑玩得够绝。”
“我查户籍的时候就在琢磨,谁会闲到给一个外地光棍做担保。”
“我赌你那把火没烧死你,看来这把赌对了。”
孟庆元冷哼一声。
“你确实聪明。”
“当年那场大火,我提前弄来一具身形相仿的乞丐尸首,给他穿上我的衣服,戴上我的怀表。”
他说话的语速平稳下来,口吻像在复盘一个早已完胜的棋局。
“等大火把一切烧成灰,医院的人过来收尸,拿怀表和衣服一对,自然就确认了死者是孟庆元。”
“我女儿信以为真,哭了三天,在我那口空棺材前磕了几百个响头。”
“你看着你女儿给你磕头?”
孟庆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就在隔壁棚子里看着。”
“她哭得是很伤心,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相信孟庆元死了。”
“第二天,我换上粗布褂子,走进我隔壁的棺材铺,摇身一变成了韩德厚。”
“所以,你那个女婿王宗汉,也不知道你还活着。”
徐望川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并不点燃,只在指间来回把玩。
“那个蠢货。”
孟庆元语气里满是鄙夷。
“他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还想来管我?”
“他不过是我手里牵着的一根线罢了,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军政部的核心机密,就是他给你倒出来的?”
“只要我想要,他就会乖乖地给我送出来。”
孟庆元挺直了腰板,即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那张破椅子也被他坐出了太师椅的气势。
徐望川直接打断了他。
“行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田秉谦那条贪污线,恒顺商行的发报员,都是你的手笔。”
“这些废话,我没兴趣听。”
孟庆元一愣,没料到对方竟连这些都猜到了。
徐望川身体前倾,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谁安排的你。”
“老头,你把自己当成这盘棋的操盘手了?”
“难道不是吗?”
孟庆元脸上的笃定神色愈发浓厚。
“在这个局里,你们所有人都是睁眼瞎,只有我能看清整盘棋的走向。”
徐望川噗嗤一声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水桶边,拿起瓢舀了一口水漱了漱口,转身吐进下水道里。
“你笑什么?”
孟庆元皱起眉。
徐望川擦了擦嘴,慢步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压低。
“我笑你死到临头,还在这儿摆老太爷的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耐烦。
“你该不会真以为,承认自己是条大鱼,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了?”
“上线是谁,发报网有几个,归属哪个衙门。”
“你现在不说,等进了我的地牢,可就不是坐着聊聊这么简单了。”
孟庆元歪了歪头,嘴角牵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徐长官,你是个聪明人。”
“但聪明人都有个毛病,就是容易高估自己。”
他的视线直直钉在徐望川的脸上。
“戴处长这个时候,应该正在鸡鹅巷开会吧?”
“他肯定在等着你的好消息。”
“你可以拿着我的口供去向他请功,就说你抓到了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这份功劳,足够你吃一辈子了。”
“你在教我做事?”
徐望川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在指间开开合合。
“不敢。”
孟庆元的语气里可没有半点认怂的意味。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的上半身往前探了探,绳子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深痕。
“你以为抓住我,就赢了?”
“在这个偌大的南京城里,我只不过是个传递消息的人。”
孟庆元的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笑。
“真正的候鸟,绝不会因为我落网就停止起飞。”
他的声音拖长了,一字一顿,敲在审讯室的寂静里。
“徐长官,你拦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