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生端着一盆血水从刑讯室走出来,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在衣服上擦了两把手。
“老板,隔壁那个姓赵的估计快不行了。”周建生走到徐望川身边低声说。
徐望川靠在走廊的砖墙上,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他没回头,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墙面。
“说说。”
“我看他身上的枪伤准时要发炎了。”周建生有些不屑,“他说他就是个跑腿的,现在正求着咱们保他一命,我看他说的不像假话。”
“知道上线是谁吗?”
“不知道。他说他从来没见过上线,全靠死信箱联系。平时遇到急事,就去棺材铺找那个老头传话。”
徐望川笑了一声,他摸出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
“他倒是光棍,你觉得能把丁宝书甩开的人是普通人吗?”
“要不要再上点手段?我总觉得这孙子藏着掖着。”
“通知医务室吧,现在他还不能死。”徐望川扬了扬下巴,指向对面那扇生了锈的铁门。
他把烟叼在嘴里,顺手拎起旁边木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地下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屋顶,灯泡被一根电线吊着,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韩德厚被粗麻绳绑在一张厚重的木椅上,他的下巴昨晚被徐望川踢脱臼,这会儿已经由周建生给推了回去。整个下半张脸肿得老高,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口水,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
听到铁门开合的声音,韩德厚立刻开始哆嗦。
“长官,长官行行好,我就是个做白事生意的老实人啊。”他下巴使不上劲,说话漏风,字句都黏连在一起,透着一股哭腔。
徐望川没搭理他,他走到审讯桌后拖过一把椅子,木头腿擦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韩德厚对面坐下,把牛皮纸档案袋随意扔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韩掌柜,别怕。咱们日调部不随便杀人。”徐望川的语气,跟在茶馆里唠嗑没什么两样,“随便杀人那是情报科那帮蠢货干的事,咱们办事讲规矩。”
韩德厚连连点头,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流。
“长官明鉴,我真的是冤枉的。我不知道那个姓赵的为什么跑到我铺子里来,他就是来定棺材的。”
徐望川没接他的茬,他身体前倾,突然伸手抓住了韩德厚的右手。
韩德厚吓得本能地往回缩,可是绳子绑得太紧,他根本动不了。
徐望川捏着他的手掌,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
“老韩,你在水西门干了十几年棺材铺,这手艺不错吧。”
“混口饭吃,都是些粗活,登不上大雅之堂。”
“木匠干粗活,手里离不开推刨和锯子。”徐望川用大拇指在韩德厚的掌心中央划过,“常年推刨子的人,掌心中间这块地方会被磨平,下面大鱼际的位置会长出厚厚的老茧。”
他把韩德厚的手腕翻转过来。
“可是你的手心很软,皮薄得连血丝都能看见。”徐望川笑了笑,手指顺着对方的食指往上摸,“相反,你的茧子全长在这儿,食指第一关节的内侧。”
韩德厚的手指明显僵硬了一下。
“长官,我年纪大了,这几年铺子里生意不好,我干活少,茧子就褪了。”
徐望川松开他的手,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
他在手指间转动着笔杆:“你这食指内侧的硬茧,是常年握钢笔写字磨出来的,普通账房先生才会长这种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德厚右手的虎口上。
徐望川把钢笔插回口袋,反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单手握住枪柄,枪口朝下按在桌面上。
“那是常年握着枪柄,食指扣动扳机时,虎口边缘摩擦枪身留下的记号。老韩,你这双手,可不像是做棺材的手,倒像是坐办公室看文件,闲了去靶场打枪的手。”
韩德厚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但他还在死撑。
“长官,我连枪都没摸过,您不能凭一个茧子就定我的罪啊。”
“别急,咱们不凭茧子。”
徐望川把枪拍在桌上,伸手解开牛皮纸档案袋上的缠线,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听说你是扬州人,民国十九年逃荒来的南京。”
“是,路上饭都没得吃。”
“谁给你做的落户担保?”
“隔壁孟家老太爷。孟老先生心善,看我可怜,给我做了入籍担保。”
徐望川拿起其中一张纸,在韩德厚面前晃了晃。
“这是你当年在南京警察局备案的入籍档案,这上面有孟庆元老先生的亲笔签字。”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
“这是孟庆元三年前病故时,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存根,上面有他在病床上留下的绝笔签名。”徐望川把两张纸并排平铺在桌面上。
韩德厚盯着那两张纸,不再说话。
徐望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字迹很工整。老韩,你识字吗?”
“识得几个字,能简单记个账。”
“那你看这上面的笔锋。”徐望川指着其中一个字,“顿挫有力,连笔习惯非常特别。尤其是这个起笔的横折,尾端习惯性上挑。这种笔迹特征,没有几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韩德厚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徐望川拿起两张纸,走到屋顶那盏白炽灯正下方。
他把两份签字页重叠在一起,对着灯光举高。
“老韩,你看。”徐望川转头看着他,“上面是孟庆元当年做担保的签字,下面是你在棺材铺进货账本上的签字。”
韩德厚抬起头,眼睛盯着那两层在灯光下重合的字迹。
“这两个字,不仅笔锋走势一模一样,连落笔的轻重,字体的间架结构都严丝合缝。”徐望川走回桌前,把两张纸扔在韩德厚的大腿上。
审讯室里安静得吓人。
徐望川坐回椅子里,摸出火机点燃刚才一直没抽完的那半根烟。
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
他吐出一个白色的烟圈,烟雾在半空中飘散。
徐望川隔着烟雾看他,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韩老板,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孟庆元老先生?装了三年死人,不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