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秉谦瘫在审讯椅上,脑门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最后滴在脏兮兮的衣领上。
他起初以为特务处这帮活阎王找上门,是盯上了他倒卖军需的黑钱。
贪污军费在军政部不算新鲜事,大家都在捞,大不了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花钱消灾就是了。
但徐望川刚才那句话,直接把田秉谦的魂给吓飞了。
那是关于徐望川返宁专列的涉密通报。
田秉谦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特务处这是在查泄密案,是在查给日本人递情报的内鬼!
贪污最多扒了这身皮,去军事法庭走一遭罢了,可通敌泄密是诛九族的大罪,戴笠手下这帮疯子能活剥了他!
田秉谦这下是真的慌了,手腕上的铁铐在铁椅子上磕碰出声,他也完全顾不上了。
他拼命挣扎着往前凑,生怕自己被当成替罪羊。
“徐主任!沈主任!各位长官!”田秉谦嗓音嘶哑,语无伦次地喊叫着,“那份通报我想起来了!有这么回事!但是这跟我没关系啊!我真不是内鬼!”
徐望川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闭嘴,说重点。”徐望川语调平稳,“文件除了你,还经了谁的手?”
田秉谦喘着粗气,脑子转得飞快,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底细全抖搂了出来。
“那份文件走的是军务署作战处的流程,但是长官,我也就是个副处长!
上面写着中央军撤回的物资安排,我分管后勤,只看了物资那部分,我就在那一页签了字!”
田秉谦咽了口唾沫,急着撇清关系:“我签完字,当天下午就原封不动交上去了,交给了我的顶头上司——分管作战处和后勤处的副署长李敬修!”
沈怀远翻开面前的记录本,拿着钢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只有李敬修?”徐望川问。
“不止!”田秉谦喊道,“所有涉密文件最终都要汇总到李副署长那里。我当时去送文件的时候,碰巧看到交通司铁道科的科长王宗汉也在那。王宗汉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是配套的军列调度文件!”
徐望川心里有数了。他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军务署管人管物,交通司管车管路,这两份文件合在一起,就是土肥原贤二拿到的全套截杀攻略!
能同时看到这两份文件并拼凑完整的,只有上面那帮大员。
田秉谦充其量就是个送快递的炮灰。
徐望川盯着田秉谦,这老小子这会儿吓得魂不附体,看着不像是在撒谎。
再说了,就田秉谦这副贪生怕死的德行,满脑子都是捞钱,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日本人暗通款曲。
汉奸也是需要胆量的,田秉谦显然没有。
“李敬修、王宗汉。”徐望川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双手压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盯着田秉谦:“田副处长,你既然在李敬修手底下当差,平时就没发现点什么?我需要这两个人的所有底细,一字不落。”
田秉谦现在满脑子只想把自己摘出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上司同僚的情谊,卖队友这种事在国府官场上见怪不怪。
“有!有!”田秉谦连连点头,“李敬修这个人早年有留日背景,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在日本东京陆军士官学校镀过金,回国后才进的军政部。他平时喜欢装清高,不怎么跟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一起喝酒。但是我知道,他私底下跟几个日本侨民有往来。他经常去成贤街那边的一家日本茶道馆,说是去品茶,但一待就是大半天。”
沈怀远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留日背景和接触日侨,这两条加在一起,嫌疑直线上升。
“王宗汉呢?”徐望川继续问。
“王宗汉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算是老好人一个。”田秉谦想了想接着交代,“但是他老婆有问题。他老婆娘家在天津,以前在天津日租界开过洋行,跟日本人做过生意。前几年王宗汉费了很大劲才把他老婆接回南京。交通司里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他老婆的一家子都靠着日本人吃饭。”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徐望川靠回椅背上,心里冷笑连连。
留日派副署长加上一个日租界女婿,这配置凑在一起,简直是送上门的嫌疑人大礼包。
国府高层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全是漏洞。
不过这趟没白抓,田秉谦这软骨头为了活命,把这两个大佬的老底都给掀了。
戴笠给的那份涉密人员名录里,这两个人确实赫然在列。之前目标太多没法重点布控,现在口供直接把范围缩小了。
真正的内鬼“候鸟”,十有八九就在这两个人中间。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田秉谦面前。田秉谦吓得往后缩了缩,戴着手铐的双手护在胸前。
“田处长。”徐望川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的问题交代清楚了。看样子,你确实跟这件案子没多大关系。”
田秉谦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是是是,我就说我不是内鬼。长官明察秋毫,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可以走。”徐望川从桌上拿起那份财务核查报告,漫不经心地卷成纸筒,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田秉谦满是冷汗的胖脸,“但是你记住了,你今天没有见过我们,更没有来过这里。”
田秉谦看着那份报告,上面全是他倒卖军需的铁证。他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我懂!我懂规矩!我回去后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徐望川敲打的目的达到了。国府官场就是这样,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比发誓管用百倍。
田秉谦为了保住自己那点黑钱和项上人头,绝对不敢把今晚的事吐露半个字。
“宫九。”徐望川偏头喊了一声。
宫九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粗布头套:“田副处长,得委屈你一下了。我们怎么把你请来的,还得怎么把你送回去。”
田秉谦不敢有半点反抗,配合地低下头。宫九利索地套上头套,顺手塞上破布。
半小时后,估衣廊巷口。
天色黑透,巷子里没有路灯。两辆轿车悄无声息地开进巷子,稳稳停住。
队员把田秉谦带下车,解开手铐并拿下头套。
宫九站在黑暗中,拍了拍田秉谦的肩膀:“田副处长,辛苦你陪我们折腾了一晚上。记住,你没见过我们,回去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要是让我们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
宫九没往下说,只是把手搭在枪套上。
“长官放心!我懂!我什么都没看见!”田秉谦腿一软,扶着车门跌跌撞撞钻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底,别克车像离弦的箭一样逃之夭夭。
宫九看着车尾灯远去,挥了挥手:“撤,清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