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头顶吊扇叶片转动的嘎吱声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右手边的宫九往前挪了一步。
他看着沈怀远开口。
“沈主任。外勤这边能挖的已经全挖了。他的社交圈,行踪轨迹和财务状况我们已经摸得透透的。再派人去盯也不会有新发现。”
宫九表明了态度。
他果断站在了徐望川这边。
“秘捕的事我亲自带人去办。”
宫九语气平淡。
“到时候我们伪装成警备司令部的稽查队。但是要保证全程不会有目击者。绝对不能惊动军政部里的人。”
“即便最后证明抓错了。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手里也捏着他贪污洗钱的铁证。”
“拿这个当把柄足够堵住他的嘴。让他回去当哑巴。上面什么都查不到。”
有了把柄就安全了。
田秉谦这种人为了保住职位和性命。
他绝对不敢声张。
沈怀远靠在椅背上。
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在桌上的行踪记录扫过。
又在照片和财务核查报告之间来回扫视。
沉默了半分钟。
南京城情况复杂。
军政部更是个麻烦。
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作为日调部的主任。
他必须考虑政治后果。
但徐望川和宫九说得在理。
常规手段已经走不通了。
非常之时只能用非常之法。
沈怀远吸了一口雪茄。
他把剩下的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随即坐直身体做出了决断。
“望川,你连夜起草一份报告。我马上向处座申请秘捕的特别许可。这事必须让戴老板兜底。”
沈怀远声音冷硬。
“宫九,你现在就去安排人手制定行动方案。我要万无一失。整个抓捕过程不能泄露半点风声。绝不能让人知道日调部在查间谍。”
沈怀远指了指还站在原地的周建生和秦铮。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回去。仔细研究田秉谦的行踪轨迹。找出一个最隐蔽最适合动手的地方。天亮之前把路线图交给我。”
所有人立正站直。
齐声高呼明白。
会议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
沈怀远办公室内的电话机响了三声。
随后被人拿起又在不到一分钟内挂断。
他走出办公室。
步履沉稳地回到会议室。
对着正在地图上比划的徐望川和宫九点了点头。
“处座回电了。只有一句话。人可以问,但不能出事。”
徐望川心里明白。
毕竟田秉谦的级别在那放着。
戴笠的意思只能是问话。
但这已经足够。
他要的就是这块能让他放手干的挡箭牌。
“方案。”
徐望川的目光转向宫九。
宫九将一张手绘的南京街道图推到桌子中央。
他的手指点在太平南路的一处交叉口。
“田秉谦每周二下午四点半会准时离开军政部。他会乘车去新街口的通汇钱庄处理私人账目。这条路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又在中间一个叫估衣廊的窄巷口画了个圈。
“这里是动手最干净的地方。巷子窄且只有一个出口。车速必须放慢。我们的车在巷口制造一次轻微追尾。借此堵住他的前路。”
“另一辆车从后面跟上彻底封死。从逼停到带人上车。全程不会超过三十秒。”
周建生凑上前补充道。
“副主任,那个路口我看过了。只有一个修鞋的老头常年在那摆摊。到时候让弟兄们扮成拉黄包车的。提前把他支走就行。”
宫九继续开口。
“行动人员十六人,分四组。一组扮作警备司令部稽查队。主要负责拦车和抓人。”
“二组负责外围警戒和处理现场。必须确保没有目击者。三组负责接应换车。车开出巷子后在下一个路口就换乘。彻底甩掉任何可能存在的尾巴。”
“四组在安全屋待命。”
徐望川看着地图。
脑中快速推演着整个流程。
宫九的计划滴水不漏。
将所有意外都考虑了进去。
“很好。就这么办。”
徐望川最终拍板。
“记住,把田秉谦的司机和副官缴械捆起来。堵上嘴扔在车里就行。我们不是绑匪。是请他协助调查。”
次日下午四点四十分。
估衣廊巷口。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不紧不慢地驶了过来。
开车的田秉谦打了个哈欠。
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松懈。
就在别克车头刚拐进巷子的一瞬间。
前方一辆拉货的黄包车突然哎哟一声。
车身猛地一歪。
一麻袋大米滚落下来正好挡在路中央。
田秉谦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
也就在这时。
一辆福特轿车从别克车后方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牢牢顶住了它的车尾。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响起。
田秉谦用力踩下刹车。
车头距离那袋大米只差一尺。
他刚要探出头去骂人。
两侧车门已被一把拉开。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
一股潮湿的巷风混着麻袋的粗麻味灌了进来。
四名穿着警备司令部制服的精悍男子。
动作迅捷地钻了进来。
“警备司令部稽查队,例行检查!”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田秉谦的腰间。
“你们是什么人?放肆!我看谁敢动我!我是军政部的田秉谦!”
他色厉内荏地喊道试图用身份压人。
宫九亲自拉开后座车门。
他面无表情看着对方。
手里晃了晃一副手铐。
眼中透着煞气。
“田副处长,我们长官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
田秉谦就被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出了车厢。
直接塞进了后方的福特轿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巷口的行人和远处的商贩只当是一场普通的交通纠纷。
没人注意到这短短半分钟里发生的一切。
另一个队员上了田秉谦的车。
两辆车迅速倒车驶出巷口。
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深夜的狮子桥大院。
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
铁门被反锁。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田秉谦被按在椅子上。
双手被死死拷住。
脸上没了往日在军政部的官威。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
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从被抓的那一刻起。
他的脑子就一片空白。
他想破头都不知道。
自己到底得罪了谁。
居然会被人从南京城里直接绑走。
门被推开。
徐望川,沈怀远和宫九一前一后走进来。
沈怀远坐在主位上。
他一言不发面色阴沉。
徐望川拉开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下。
目光如刀刮在田秉谦脸上。
他先将一叠照片和盯梢记录重重拍在桌上。
发出一声响亮的动静。
指尖在上面敲击了两下。
“田副处长,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请到这来吗?”
田秉谦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抬起头。
嘴唇哆嗦着狡辩。
“你们到底是谁?我是国府少将。你们私自抓我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宫九往前站了半步。
把特务处的证件直接怼在他眼前。
透着寒意的嗓音。
瞬间压垮了田秉谦最后一道防线。
“复兴社特务处,对日特别调查部。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特务处?!”
田秉谦的脸瞬间惨白。
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他在军政部混了这么多年。
太知道特务处是干什么的了。
进了这个门。
就算他是少将副处长。
扒层皮都未必能出去。
自己贪得那点钱。
什么时候被这帮活阎王盯上了!
徐望川身子前倾。
那股强悍的压迫感扑面而去。
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我问你。上海茂昌贸易的三笔大额预付款是怎么回事?三笔钱入账的时间。正好对应三批军用物资报废审批。你给我解释清楚。”
这句话一出。
田秉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碎了。
还真是这几笔钱的事!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硬骨头。
一辈子就想着捞钱混日子。
哪里扛得住徐望川这种碾压式的施压。
他几乎是哭丧着脸把自己干的破事全倒了出来。
“我说!我全说!那三笔钱是我借着军需报废的名义捞的。倒腾军用轮胎和医疗器械赚的钱!”
“恒顺商行是我找的白手套。福源贸易行是我外甥的空壳公司。钱倒一圈最后全进了我的口袋。我就是想捞点钱。我没干别的啊!”
徐望川眼神愈发森冷。
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他。
继续追问。
“倒卖军用物资洗钱。还有呢?”
“没了!真的没了!”
田秉谦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就是贪点小钱。别的违法的事我一点都没干啊!”
“没干?”
徐望川走到他身边。
重重地拍了拍田秉谦的肩膀。
声音低沉得宛如索命梵音。
“田处长。有份徐望川返宁专列的涉密通报。你别给我说你没见过。”
“我只想知道。它除了你以外还经了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