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你这是要挑起两个部门的火拼。”马一波咬紧牙关，额头青筋凸显。
“火拼。”徐望川扯了一下嘴角。拿火拼吓唬人，徐望川在北平连土肥原的场子都敢砸。“马主任太抬举自己了。我今天带走陈群，是为了查办日本间谍案。你阻拦我，就是妨碍抗日大局。你信不信，我现在一枪毙了你，明天委员长的办公桌上，只会多一份你通敌拒捕的报告。”
马一波脸色发青，握枪的手背上血管凸起。马一波不敢赌。特务处这帮人做事不要命，戴笠更是护短出了名的。真要在这里动手，自己占不到便宜。更何况，那份水匪的口供确实抓住了马一波的把柄。那笔黑钱一旦被捅上去，马一波根本说不清。
“放人。”徐望川没耐心废话，微微抬起下巴，转头看向周建生。
周建生早就等不及了，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旁边的两个特务。周建生抽出腰间的匕首，两下割断绑着陈群的绳索。
陈群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栽倒。周建生动作很快，一把架住陈群的胳膊，将人扛在肩上。
陈群勉强睁开眼，看着徐望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徐望川看着陈群这副惨状，心里暗骂，这帮搞党务的，内斗下手比打鬼子还狠。
“马主任。”徐望川将文件塞回公文包，“陈群我带走了。至于你手下牵扯的那笔账，日调部会慢慢查。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干净。”
说完，徐望川转身离开。宫九最后收起枪，悄无声息的倒退着退出地下室。
马一波站在原地，看着特务处的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桌。
半小时后，车队驶入狮子桥大院。
周建生扛着陈群，快步走进正房旁边的一间空屋子，把人平放在木板床上。
徐望川跟进来，看了一眼四周。屋子里很空，除了两把椅子，什么都没有。
“医药箱呢？”徐望川转头问秦铮。
秦铮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长官，咱们今天刚挂牌，后勤物资还没拨下来。别说医药箱，连纱布都没有。”
徐望川扯了一下嘴角。这叫什么事。对日特别调查部，连个创可贴都掏不出来。简直是个草台班子。
徐望川转身走出房间，大步来到办公室，抓起桌上的电话，用力摇了两下摇把。
“接总部总务科。”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我是徐望川。”徐望川语速很快，声音低沉，“对日特别调查部。现在派一名外科军医过来，带上全套急救设备和消炎药。”
说完，徐望川直接挂断电话。
打完电话，徐望川走到走廊上，在一排木椅上坐下。连番的奔波和紧张的对峙后，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顾珂若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走过来。茶缸里冒着热气。
“喝点水。”顾珂若把茶缸塞进徐望川手里。
徐望川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刚冲好的浓茶。
顾珂若绕到徐望川侧面，眼睛盯着徐望川的右肩后侧。黑色呢子大衣看不出什么，里面的白衬衫已经透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把大衣脱了。”顾珂若板着脸。
徐望川低头看了一眼，随意的说道：“没事，裂开了而已。”
“脱了。”顾珂若加重了语气。
徐望川放下茶缸，脱下大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顾珂若一边用酒精棉球清理血迹，一边压低声音数落。
酒精刺激着伤口，徐望川咬紧牙关。
“轻点，顾秘书。这是肉。”徐望川开口。
“现在知道疼了。”顾珂若白了徐望川一眼，手上的动作放轻了许多。顾珂若利索的换上新纱布，用胶布固定好。
不远处，周建生和秦铮正靠在柱子上抽烟。
周建生看着这一幕，用手肘撞了撞秦铮，挤眉弄眼的压低声音：“哎，小秦，你看顾秘书这架势。管咱们副主任管得死死的。这明明就是咱们日调部的老板娘。”
秦铮干咳两声，推了推眼镜，没敢接话。
顾珂若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顾珂若转过头，瞪了周建生一眼：“周建生，你皮痒了是不是。再瞎说，我明天就把你的出勤记录全改成迟到，扣光你的津贴。”
周建生脖子一缩，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别，顾秘书，我错了。我掌嘴。”
徐望川穿好大衣，看了周建生一眼：“滚去大门口站岗。一个人都不准放进来。”
周建生嘿嘿一笑，拉着秦铮往大门走去。
走廊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这群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特工，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刻。
一直抱臂靠在阴影里的宫九闭着眼睛，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总部医疗室的军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跑进来，直接被领进陈群的屋子。
沈怀远从院子里走过来，手里夹着两根烟。沈怀远递给徐望川一根，自己点燃另一根。
两人并肩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看着屋内忙碌的军医。
“这步棋，走得漂亮。”沈怀远吐出一口白烟，语气里透着赞赏。
徐望川咬着烟嘴，划了根火柴点燃，吸了一大口。“师兄，陈群接下来怎么处理。”
沈怀远压低声音分析：“徐恩曾这几天被马一波逼得很紧，又不敢明着保陈群。咱们今天带人把陈群捞出来，等于是替徐恩曾挡了事。徐恩曾欠了咱们一个大人情。”
徐望川看着陈群苍白的脸，眼神平静。
徐望川救陈群，是因为陈群是红党的高级卧底。张萍还在北平等着陈群的消息。保住陈群，就是保住了和红党合作的通道。在未来抗战的战场上，这条通道十分重要。
这番心思，徐望川不能对沈怀远说。
“人情这东西，用好了能办大事。”徐望川顺着沈怀远的话往下说，“更重要的是，陈群这条命是我救的。只要陈群不死，回了党务调查处，陈群就是咱们日调部的眼线。以后徐恩曾那边有什么动静，咱们能第一时间掌握。”
沈怀远拍了拍徐望川的肩膀。“所以，望川，陈群的事，把资料做详细，然后把人给徐恩曾送去。剩下的事不用咱们出手了。”
“内斗只是顺手的事。”徐望川掐灭烟头，眼神变得严肃，“咱们真正的对手，是日本人。”
徐望川转过身，直视沈怀远。“师兄，党务调查科的破事放一边。处座交代的那个内鬼，有眉目了吗。”
沈怀远脸色一正，压低声音：“我刚才已经让人去档案室了。正在调取最近半年参谋本部和军政部的所有机密文件流转记录。范围很大，需要时间排查。”
“时间不等人。”徐望川看着院子外的夜色，“日本人在南京埋了这么深的一个间谍，随时会行动。必须尽快把人找出来。”
屋内，军医满头大汗的走出来，摘下带血的手套。
“沈主任，徐主任，人没事了，伤得很重，需要静养。”军医汇报道。
徐望川点点头，越过军医，迈步走进房间。
床上的陈群已经醒了，身体虚弱，眼神依然锐利。陈群看着走到床边的徐望川，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微弱的笑。
“徐副主任。”陈群声音沙哑，“在北平我查你，在南京你救我。这笔账，我该怎么算。”
徐望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看着陈群。
“账慢慢算。”徐望川眼神锐利，语气平淡，“只要你活着，这账就能算得明白。等你养好伤，回你的党务调查处。我救你，有的是用得着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