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平稳行驶在南京街头。
徐望川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他并未真睡,思绪在高速运转。
军政部和参谋本部有内鬼,这个案件牵扯甚广,内鬼级别不低。深查下去,势必触碰许多大人物的利益,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
然而,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捞陈群。张萍仍在北平等他兑现承诺。一个活着的陈群,能带来持续的情报和利益,这比查内鬼更为迫切。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停在狮子桥附近一处独立大院前。
这是戴笠特批给新部门的驻地。外表是普通商行仓库,青砖高墙,没有悬挂牌匾。大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便衣,腰间鼓鼓囊囊,藏着枪。
便衣看到车牌,即刻推开铁门放行。
车刚停稳,徐望川推门下车。
院子里站着两排人。为首的是周建生和秦铮。
“报告长官!”
周建生大声敬礼,声音响亮,在院中回荡。
秦铮在他旁边一同敬礼,动作标准,腰板挺直。
徐望川走过去,在两人胸口用力锤了一拳。
“行了,别在这杵着。”
徐望川看着两人。周建生压不住话,脸涨得通红。
“组长……不,副主任!”
“您可算回来了!”
“我们在南京待得浑身难受。”
“听说您在平汉铁路上带川军杀敌,连日本少将都活捉了!”
“我们在后方天天看报纸,急得跳脚。太憋屈了!”
秦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稳。
“长官平安归来就好。”
“新部门的架子,我们已搭建一半。”
“随时听候差遣。”
徐望川看着这两位下属。周建生敢打敢拼,适合冲锋在前;秦铮心思细致,适合案头分析、整理情报。一文一武,用起来顺手。他们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憋屈什么?”
徐望川伸手,拥抱了两人。
“真以为回了南京,就能享清福?”
“告诉你们,华北的敌人是明面上的。”
“南京城里的敌人,藏在暗处。”
“接下来南京的活儿,够咱们忙的。”
“到时候别喊累就行。”
周建生目光一亮,大声应道。
“不喊累!”
“只要能跟着长官杀敌,这条命交出去也愿意!”
一直跟随徐望川的宫九,对着两人点头示意。
顾珂若抱着一摞卷宗从车上下来。卷宗是从总部刚领取的。
她看了一眼周建生的黑眼圈,笑着开口。
“建生,你这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
“怎么,长官不在,天天晚上去夫子庙听曲儿了?”
周建生脸颊微红,立即摆手。
“顾秘书可别乱说。”
“我这是熬夜整理南京各方势力的资料。”
“一宿没合眼。”
“新部门刚成立,总得把情况摸清楚。”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笑。连续几日的紧张,在这一刻稍有放松。
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大门外,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驶入。
车未停稳,沈怀远便推开车门走下。
他手里握着几张纸,神色不佳,步伐匆匆。
“望川,进屋说。”
沈怀远直接指向正房。正房已改作临时办公室,桌椅都是新的。电话线刚接好,还未及整理。
沈怀远将手中的纸张拍在桌上。那是戴笠刚签发的委任状。
“对日特别调查部,今天正式挂牌。”
“我是主任,你是副主任。”
沈怀远语气急促,没有升官的喜悦。
“这事稍后再谈。”
“我刚接到内线急报。”
“陈群要出事。”
徐望川拉开椅子坐下,轻轻扣了扣桌面。
“马一波要动手了?”
“对。”
沈怀远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
“马一波等不及了。”
“徐恩曾正在寻找关系,向委员长那里递话。”
“想把陈群的案子压下来。”
“马一波怕出变故。”
“他准备了一份认罪书。”
“内容是陈群受徐恩曾指使,私放红党要员潘文郁。”
沈怀远稍作停顿,看着徐望川,神色凝重。
“马一波的意思,今晚就算把陈群的手指全剁了。”
“也得让他在这份认罪书上按血手印。”
“一旦按了手印,这份口供明日一早便会送到委员长桌上。”
“届时徐恩曾倒台,陈群也活不了。”
“马一波肯定会杀人灭口,将案子定死。”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大脑快速转动。
陈群根本活不到徐恩曾倒台。
不能再等。
必须今晚,把人抢出来。
“师兄,马一波把陈群关在哪?”
徐望川抬头,看向沈怀远。
沈怀远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
“党务调查处独立的看守所。”
“外围有二十几个党务调查科的特务把守。”
“火力不弱。”
“硬抢不行。”
“那是挑起两个部门的火拼。”
“处座让咱们放手干,但南京城内不允许明目张胆地打内战。”
硬抢不行?
徐望川嘴角微挑。
开什么玩笑。
对付马一波这种人,还需要硬抢?
直接将证据甩在他脸上就行。
徐望川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沈怀远面前。
“这是松室孝良交代,沧州列车遇袭案的真相。”
徐望川语气平稳。
“白纸黑字,清楚写明是土肥原下令炸车。”
“与陈群无关。”
接着,他又拿出一份审讯记录。那是杜亦安昨晚熬夜审出来的。
“这是浦口水匪头目的口供。”
“买凶杀人的绸缎庄老板,是日本汉奸。”
“这个汉奸的账上,有马一波心腹经手的汇款记录。”
徐望川的手指,用力扣在两份文件上。
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
“有了这两样东西。”
“马一波诬陷陈群的借口,便不成立了。”
“不仅不成立,他自己还惹上了麻烦。”
“通敌卖国的嫌疑,够马一波受的。”
沈怀远看着这两份文件,释然地笑了。
“还是老手段,管用!”
“这两份文件加起来,能直接把马一波钉死。”
“他到死都想不到,特务处会帮徐恩曾。”
“我去,以涉嫌勾结日谍的罪名。”
“请马一波和陈群来聊聊天。”
沈怀远手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好,就这么办!”
“这事宜早不宜迟。”
“马一波要是敢反抗,直接解除他们的武装。”
两人商议完毕。
徐望川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院子中央。
“全体都有!”
徐望川声音不大。
院子里,周建生、秦铮和十几个人,即刻列队完毕。
全副武装,子弹上膛。
徐望川目光扫视一圈手下。
“咱们刚挂牌,活儿就来了。”
徐望川看着前方。
“目标,党务调查处看守所。”
周建生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
从党务调查处手里抢人?这活儿够刺激!
“副主任,刚挂牌就这么刺激?”
“直接对党务调查处出手?”
周建生一脸兴奋。
“刺激?”
徐望川目光坚定。
声音冷硬。
“咱们这次手里握着铁证。”
“不是去抢人,是去砸场子!”
“天大的事,我扛着。”
“都别怕事情闹大!”
这话一出。
底下的特工们,随即握紧手里的枪。
热血激荡。
跟随这样的长官办事,痛快!不用受窝囊气!
顾珂若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走过来,披在徐望川肩上。
“望川,党务调查科那帮人。”
“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当心点。”顾珂若低声叮嘱。
“恶人自有恶人磨。”
徐望川穿好大衣。将松室孝良的供状和水匪口供,装进公文包。
眼中寒光闪烁。
“在南京城里,没有谁比特务处更狠!”
徐望川拎起公文包,迈步走向院子里的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夜幕降临。
南京城的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
两辆轿车,一辆装满武装特工的卡车。
驶出院子。
车灯撕裂夜色。
杀机充斥,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