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列车长两腿一软,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他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
“是土肥原!他的人堵了我家门口,我老婆孩子……长官,我若不动手,全家都得死啊!”
徐望川连眼皮都没抬。
他目光越过列车长身下那滩渐渐洇开的尿迹,扯过一条雪白的毛巾,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缝里的烟灰。
“所以,土肥原有没有教过你,如果药没毒死人,你该怎么处理自己?”
“他……他没说!长官,我就是个跑腿的,我还有用,我能给您当牛做马……”
“你在他眼里根本不算回事。”
徐望川将毛巾甩在那人脸上,头朝旁边偏了偏,吩咐道:“老九,太吵了。”
宫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悄无声息,一只手探出,铁钳般扣住了列车长的后颈。
“锁进尾部空车厢,双岗看守。”徐望川的视线里没有半分温度,“到南京前,他要是弄出半点响动,就拔了舌头。要是敢乱动,就敲断腿。到了地方,直接填江。”
“明白。”
宫九手腕加劲,那列车长喉咙里只挤出一声闷哼,便被他毫不费力的拖拽出门。
门锁“咔哒”咬合,车厢重归寂静。
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隆声又清晰起来。
徐望官摸出纯银烟盒,指尖夹出一根卷烟,却没点燃。
他只用眼角余光瞥向缩在角落的松室孝良。
这位前日本陆军少将的目光钉在刚关上的门上,眼角肌肉不受控制的跳动。
“松室君。”
徐望川擦亮火柴,跳动的火苗映着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这第一个圈套太粗糙了,简直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你猜猜,你那位老上司真正的杀招会设在哪?”
松室孝良喉结艰难的滚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开合:“石家庄……那是他最后的机会。过了石家庄就是郑州,进入了你们南京政府的腹地。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那儿弄出动静。”
“别说废话,我要细节。”徐望川吐出一口薄烟,白雾瞬间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
“如果我是土肥原……”松室孝良压低声音,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恐惧,“滹沱河。滹沱河大桥,两边全是野山。只要火车一进去,炸毁两头铁轨。那就是个死胡同,谁也别想出去。”
徐望川的指节在桌面的华北铁路线路图上叩击着。
节律不紧不慢。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想把我们堵死在里面?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窗外,保定站的绿色信号灯一闪而过,幽幽的光像是鬼火。
汽笛拖着一声尖利的长鸣划破夜空。
“望川,石家庄站停十五分钟。”顾珂若的手习惯性的搭在枪套上,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周铭派人来问,要在站台上换防警戒吗?兄弟们绷了一路,有些疲了。”
徐望川没接话,拇指划过地图上代表石家庄的黑点。
换防?
在土肥原那些伪装成苦力,小贩的眼皮子底下展示兵力部署?
他要的是抓活口,是能把土肥原彻底钉死的证据。
“换防?”徐望川的语气里满是讥诮,“既然外面有人看着,藏着掖着反而没意思。不如直接演一场戏给他们看。”
他转头看向刚回来的宫九:“老九,去后面兵车厢。找个身段,个头跟咱们松室少将差不多的弟兄,给他套上那身带血的衣服。”
松室孝良霍然抬头,脸上写满了错愕:“用假人引开他们?你让我当诱饵?!”
“纠正一下。”
徐望川前倾身子,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彻底罩住了对方。
“是让一个假的你当诱饵。至于真正的你,大日本帝国早就给你开过追悼会了。你是个死人,你觉得死人需要抛头露面吗?”
不给松室孝良反驳的机会,徐望川偏头下达死命令:“小顾,直呼二十九军宋哲元军部。”
“内容?”顾珂若翻开记录本。
“告诉宋军长,我要借他29军在石家庄布防的三十个好手。不穿军装,但是带好手榴弹和武器。在石家庄进站前那个大弯道,火车降速时,让他们从车顶上车。”
“就说,日本人打算在他的地盘上闹事,我请他来分一杯羹。”
……
火车底盘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
石家庄,快到了。
砰……咯噔……
车顶传来几声微弱的响动,若非耳朵贴着车壁,几乎听不见。
徐望川眼皮动了动,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宋哲元的人,到了。
“周连长知道该怎么喊吧?”徐望川放下茶杯。
“嗓门早就吊好了。”宫九推弹上膛,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列车刚在石家庄站台停稳,外面就炸起一阵震天响的怒吼。
“谁他妈让你们靠近这节车厢的?!滚远点!瞎了你们的狗眼!”
周铭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中央军卫兵跳下车。
他粗暴的推搡着站台上的检修工和搬运苦力。
“越过黄线者,击毙!都给老子退后!”
半个站台的目光全被这出嚣张的跋扈戏码吸引了。
乱局中,徐望川这节高级包厢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四名士兵神情紧绷,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低垂着头,穿着松室的衣服,走了出来。
在周铭等人极度夸张,甚至有些神经质的掩护下,这个“松室孝良”被迅速押送进了列车中部的铁甲兵车厢。
厚重的丝绒窗帘背后,徐望川举着蔡司望远镜,用一种审视的冷漠目光扫过站台。
“看十二点钟方向,那个卖烟的货郎。”徐望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松室孝良忍不住凑到窗边,从缝隙里望出去。
一个穿着灰马褂的男人,在看到‘自己’被转移后,连摊子都没管,急促的压低毡帽。
他身子一扭,就钻进了站台外的黑胡同。
“土肥原布了不少眼线啊!”
徐望川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
松室孝良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他:“徐望川,你骨子里就是个疯子。你拿整列车人的命在赌!万一土肥原不打那节车厢,而是觉得太棘手,直接炸了车呢?”
“他不敢。”
徐望川坐回沙发,从枪套里拔出勃朗宁。
“土肥原首先是个政客。炸车的话会给他带来无法解释的政治麻烦。”
“更何况。你们天皇现在根本没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这种见不得光的脏活,他只能捂着干。只要他不敢掀桌子,这趟路上的规矩,就是我说了算。”
……
列车再次开动,速度被刻意压得很慢。
前方不足三十公里,便是滹沱河大桥。
“老九。”徐望川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重重推回去,黄铜子弹发出致命的撞击声,“带几个身手最利落的,上车顶。跟二十九军的弟兄汇合。”
“是。”
宫九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提着冲锋枪,转身融入阴影。
“小顾,去传话给周铭。兵车厢的窗口全架上轻机枪。只要隧道里冒出一点火星子,就给我朝那个方向突突。”
“明白!”顾珂若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兴奋,快步离去。
前方,滹沱河在夜色中浮现,水面反射着幽光。
松室孝良僵直的坐在板凳上,呼吸开始紊乱:“你觉得土肥原会派什么人来?”
“这得问你啊。”徐望川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大概是冀东那帮吃里扒外的伪军民团?或许再混几个特务的带队?”
“不过是一群拿着破枪的乌合之众……”松室孝良嘟囔着,话语里的轻蔑,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你就这么瞧不起你的老上司?”
徐望川单手转了个枪花,目光扫过来,带着刀锋般的寒气。
“二十九军的弟兄最喜欢这种送上门来的日本脑袋。今天这趟活,算我给他们宋军长送的大礼。”
他最后一个字刚出口。
“砰”的一声巨响,前方突然发生了爆炸。
整列火车剧烈地摇晃起来,车厢内的灯光瞬间闪烁。
紧接着就是一阵强烈刺耳的刹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