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从医院出来,直接回到北平站办公楼。
沈玉兰那条命,算是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这女人现在是他的私产。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可以放松警惕。
北平城里的暗流,一刻都没停过。
徐望川刚推开站长办公室的门,顾珂若便紧跟着挤了进来。
她反手将门关严,咔嗒一声落了锁。
“望川。”顾珂若语速极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递了过去。
“南京总部的密电,指名要您亲自过目。”
徐望川接过电报,走到大办公桌后坐下。
他撕开封口,抽出电文扫了两眼。
电文内容极简。
寥寥数语,全是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
命令徐望川三日内,将北平站一切事务移交天津站长陈恭澍。
交接完毕后,即刻率亲信返宁述职。
不得有误。
徐望川看着电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
这戴老狐狸,动作还真是快。
何梅协定前脚刚签完,调令后脚就跟了过来,时间卡得毫厘不差。
名为交接,实则是发了道免死金牌。
真把惹毛日本人的黑锅背实了,小命只有一条啊。
戴笠这是在变相保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两下叩门响。
“进。”
徐望川将电报随手扔在桌上。
白世维和马三推门进来。
两人瞧见桌上的红色文件,互相递了个眼色。
总部的人事调动,他们作为北平站的高层,早就收到了风声。
白世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长出了一口气。
这尊在北平城里翻江倒海的活阎王,总算要走了。
他不觉得失落,反而暗自兴奋。
马三拉着一张脸,眉头拧成了疙瘩,惋惜和不甘全写在了脸上。
“站长。”马三双手来回搓着,急吼吼地开口,“真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咱们弟兄是真舍不得您走!”
在徐望川手下办事,危险是真危险,但痛快也是真痛快。
比以前受那些窝囊气,强了一百倍。
徐望川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吐出一口青烟,隔着烟雾看向马三。
烟灰轻轻弹落。
“老马,你去翻翻何梅协定的条款。南京政府在河北的党部,军警机关,全他娘的得撤走!”
徐望川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这北平站,明面上马上就不复存在了。你们以后的日子只怕比现在更难熬。好在咱们提前留了后路,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白世维赶紧挺直腰板,在一旁搭腔。
“老马,站长说在理。处座这道命令,其实是在保站长。站长这次把日本人往死里得罪了,留在北平风险太高。”
白世维转向徐望川,微微欠身。
“您的安全,比什么都金贵。”
徐望川瞥了白世维一眼。
这老油条,看问题就是通透。
“行了,废话少说。”徐望川在烟灰缸沿上磕掉一截烟灰,语气不容违抗,“老九人呢?”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间的门被推开。
宫九脚步极轻地走了出来,站在徐望川身侧。
“来交接的人,预计明后天就到。”徐望川语速加快,开始安排,“老白,准备移交的账册做好了没有?”
白世维立刻答话:“站长把心放在肚子里,交接的账目,人员花名册,枪支弹药库存,已经全部造册完毕。”
“好。”徐望川点头,“把剩下的无关人员全部转入地下,静等陈恭澍来交接。”
他转向宫九。
“老九,你今晚带上最可靠的弟兄去办件事。”
徐望川把音量压低,咬字极重。
“把咱们这段时间从那些汉奸身上榨出来的六十万现大洋,还有从黑市上截留的那批盘尼西林,磺胺,全部打包装箱。”
马三在一旁听得直搓牙花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站长什么时候背着大伙,弄来了这么多现洋!
“这些东西,天亮之前,全运到咱们之前备好的安全屋。”
徐望川盯着白世维的眼睛。
“老白,这些全是不在账面上的东西。从今天起,这批家当交由你亲自保管。”
白世维喉结滚了一下。
他早料到徐望川会留后手,但根本没敢想,对方会把这么大一张底牌砸到他手里。
“站长!”
白世维的声音都在发飘,他用力挺直腰板。
“只要我白某人还有一口气在,这批东西绝出不了半点差池!”
徐望川按灭烟头。
“这是留给你们在北平的买命钱。陈恭澍来接手的,只有明面上南京拨下来的那点底子。”
他站起身。
“以后的局势只能越来越烂,手里没这笔硬通货,我怕你们在这乱世里熬不过去。”
“是!”
马三和白世维齐声应下。
徐望川双手撑住桌面,上身前倾。
“还有一桩事。从现在起,咱们站里的气氛得变一变。”
白世维不解:“站长,怎么个变法?”
“我被戴老板一道急电召回南京。你们跟了我这么久,难道就没有半点怨气?”
徐望川扫视两人。
“老白,你要表现得憋屈愤懑。要在站里,甚至在外面那些眼杂的茶楼酒肆里大倒苦水。”
“就说南京方面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说我徐望川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全便宜了别人!”
白世维脑子转得飞快:“站长,您这是要搭台唱戏给小鬼子看?”
“城里到处都是土肥原的探子。”
徐望川嗤笑出声。
“我这一走,土肥原那老东西绝对咽不下这口恶气,指定要挖空心思在半道上要我的命。咱们把水搅浑,装出一副内部生变,人心惶惶的落魄样,让他以为咱们先乱了阵脚。”
徐望川转头看向窗外,视线投向东交民巷的方位。
土肥原,你想送我上路?
我就怕你不敢来。
临走前,老子还得给你好生上一课。
……
夜风呼啸,卷过萧瑟的街道。
东交民巷,日本特务机关总部。
办公室内死气沉沉,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动静。
土肥原贤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截获并破译的密电抄件,正是南京特务处发给徐望川的那份人事调动电报。
土肥原贤二两眼发直地瞪着电报上“徐望川”三个字。
他往日那副温文尔雅的伪装彻底碎裂,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他玩了一辈子鹰,却在北平被一个年轻人啄瞎了眼。
中岛由美叛变,松室孝良失踪。
自己费尽心血铺设的情报网,被撕得七零八落。
而现在,这个把大日本帝国脸面踩在泥里的罪魁祸首,竟然要拍拍屁股走人了?
副官小野正男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请示道:“机关长,情报显示,接任北平站的陈恭澍目前已经在路上。我们是否需要在车站设伏,截杀此人,以震慑南京方面?”
土肥原贤二豁然抬头。
紧接着,他抓起桌上的一方上好端砚,抡起胳膊狠狠砸向小野正男。
砰!
砚台擦着小野正男的耳朵飞过去,重重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小野正男吓得脖子一缩,赶紧立正低下头。
土肥原贤二胸膛起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站起身,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管那个叫陈恭澍的死活干什么!杀了他有什么用!”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面皮微微抽搐,透出老谋深算被打破后的癫狂杀意。
“我要的是徐望川的命!”
土肥原贤二大口喘着粗气。
“他想走?做梦!”
“命令!”
土肥原贤二咬牙切齿,带着不顾一切的狠绝。
“停下所有针对特务处外围据点的清剿。把散在外头的眼线,杀手,连同手里全部的底牌,通通给我收拢回来!”
他转过身,阴鸷的目光将小野正男牢牢钉在原地。
“把枪口全给我对准徐望川一个人!”
“十二个时辰,把北平站给我围成铁桶!”
“只要他敢迈出大门半步,立刻动手撕了他!”
“我不在乎填进去多少条人命,也不管用多下作的手段,那小子绝不能喘着气滚出北平!”
小野正男双脚皮靴重重一磕,挺直腰板大吼着应命。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