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你?”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很轻。“我下不了手。我也杀不了你。你这种人,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
徐望川沉默。
算这女人有自知之明。她要是真敢在北长街的暗巷里拔枪,宫九手里的短刀早把她的脖子抹了。北平站的人,哪一个是吃素的?
可是,她大费周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把自己填进去,就为了这?
“我如果完不成任务,我家人绝对活不成。土肥原的手段你清楚。”沈玉兰转过头,盯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可是如果我杀了你,我自己也不想活了。”
她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徐望川的脸上。
“我想过好几种方案。最后只有这一个。”沈玉兰的声音越来越低,“用我的命,换你们活。”
好一招苦肉计。
不仅骗过了土肥原。还保全了徐望川的命。
甚至连她家人的命,也顺带保住了。因为她已经“尽力”到差点牺牲,土肥原没有理由去清理一个忠诚且重伤的部下的家属。
疯子。
徐望川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简直是在走钢丝。只要马三开火晚一秒,只要小野参名的子弹偏半寸。她现在就在太平间里躺着了。
“你就为了这个?”徐望川冷眼看着她。“为了向土肥原交差?”
沈玉兰惨淡地笑了。
牵扯到伤口。她皱起眉头。
“我如果不这样做,你昨晚就死了。”
“你下不了手?”徐望川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是。”
沈玉兰回答得很干脆。
“我下不了手。我发现我没办法看你死在我面前。”
她直白得没有半点掩饰。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徐望川盯着她。这个大日本帝国的顶级女特工,亲口承认了她爱上了一个中国军官。
而且还是她的头号目标。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这能信吗?
徐望川脑子里的警报器从来没关过。女人心海底针,尤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女特工,说谎比吃饭还自然。
他仔细复盘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你把土肥原当傻子?”徐望川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幻想。“你真以为,你挨了一枪。他就会放过你的家人?”
沈玉兰眼神一暗。
她当然清楚土肥原是什么人。宁杀错不放过。
她只能赌。赌土肥原看在她重伤的份上,暂时不追究她家人的责任。
“我没有别的办法。”沈玉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能求你活下去。我尽力了。我的家人,我管不了了。”
她认命了。
“你不用管了。”徐望川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玉兰抬起眼皮看他。
“你的家人,土肥原暂时不敢动。”徐望川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沈玉兰不信。
“因为何梅协定今天上午签完了。”
徐望川把刚得到的情报抛了出来。
“谈判桌上。何长官把昨晚日本特供公然刺杀国府要员的证据全摆在了梅津美治郎的脸上。”
徐望川嘴角翘起一点弧度。那是纯粹的嘲弄。
“土肥原当着中日双方代表的面。弯腰鞠躬九十度。道了歉。”
沈玉兰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无法想象那个高高在上的特务机关长,当众低头认错的画面。
“协议条款改了。你们日本人的附加条件被删得一干二净。土肥原把这个破坏和谈的黑锅。结结实实地背在了自己身上。”
徐望川看着沈玉兰的反应。
这就叫杀人诛心。
“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徐望川问。
沈玉兰是聪明人。她很快反应过来。
徐望川手里攥着底片和证据。路透社的记者昨晚拍了照片。
土肥原现在最怕的,就是中方把这件事彻底闹大。捅到国际上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土肥原必须装孙子。他不能有任何节外生枝的举动。
如果土肥原现在去动沈玉兰的家人。或者对沈玉兰这条线进行清洗。那就等同于在北平城里继续搞动作。
徐望川随时可以以此为借口。把底片交给外国领事馆。
那是土肥原承受不起的代价。
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暂时把沈玉兰当成行动失败的重伤员来处理。不敢有任何异动。
“他现在不敢动你的家人。”徐望川得出结论。“至少在华北局势彻底稳定之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玉兰定在床上。
她看着徐望川。
这个男人。只用了一夜时间。就把一盘死棋下活了。
不仅救了北平站。还顺手捏住了土肥原的死穴。连她家人的安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她拿命去赌的一条生路。
在这个男人眼里,只是他布局里的一个顺水推舟的条件。
太可怕了。
但也让人,太安心了。
沈玉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右胸的剧痛开始成倍地放大。她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在搅动。
她不在乎了。
家人安全了。他也没事。这就够了。
她看着徐望川。惨淡的脸上没有表情。
“徐望川,谢谢。”
她闭上眼睛。
从今以后,中岛由美死了。沈玉兰也死了。
这辈子就这样吧。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这只手很大。手指上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硝烟味。
这只手一把抓住了沈玉兰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手掌的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
沈玉兰睁开眼。
徐望川握着她的手。力道很大。捏得她骨节有些疼。
“你这条命。昨晚在北长街就该没了,不过她现在是北平站的财产。是我徐望川的东西。”
沈玉兰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毫不讲理的男人。
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徐望川直截了当地宣示了主权。什么大日本帝国的特工。什么土肥原的棋子。统统见鬼去吧。
有用的人,就得攥在手里。这女人有能力,够狠,现在对土肥原又有刻骨的仇恨。这是送上门的一把尖刀。
而且,这女人确确实实为了他,把命交了出去。
乱世里,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不多。
既然她敢交,他就敢接。
“听清楚了没。”徐望川盯着她的眼睛。“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都不行。”
沈玉兰看着徐望川。
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动了一下。扯得伤口生疼。
但她竟然觉得。这疼也是鲜活的。
她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是一件工具。现在,她成了一个人的私产。
听起来很粗暴。但却给了她最渴望的东西。
一个可以依靠的实地。
“你真不讲理。”沈玉兰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跟你们日本人讲理?”徐望川冷笑一声。“老子向来只讲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