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情报科副科长张萍走了进来。
她穿着灰色制服,头发梳理的很整齐。
她站的笔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站长,您找我。”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有起伏。
徐望川转过身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很暗,徐望川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
他从一堆公文中抽出一份文件,用两根手指捏着推过桌面。
文件滑到了张萍的面前。
是宫九刚送来的,关于何梅协定具体条款的情报。
张萍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当那些字映入眼帘时,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的呼吸很平稳,坐姿也没有变。
但徐望川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陷进了制服里。
办公室里安静的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只有座钟的秒针在走,每一声滴答都让屋里更安静。
“你怎么看?”
徐望川终于开口,声音很沙哑。
张萍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正常。
“来源可靠吗?”她问,“这份文件的内容,如果属实,就是卖国。”
她的回答很标准,是一名情报官的本能反应。
“是不是卖国,南京那帮大人物说了算。”
徐望川靠进椅背,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我只知道,协定一旦签了,我们北平站,包括我在内,都得滚蛋。二十九军也得撤,整个河北,都会变成日本人的天下。”
他停顿了一下,陈述一个事实。
“土肥原那只老狐狸,为什么要在警察局演一出壮士断腕的戏,他不是为了保余成贵,也不是为了藏几个钉子。”
“他是为了把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按在北平城里。”
“他在给我们放烟花,好让他的人,在丰台那边,安安静静的埋炸药。”
徐望川的语速放缓,每个字吐出,都让对面女人肩膀的线条绷得更紧。
他又把关于丰台暴乱预警的情报推了过去。
“策反铁甲车大队,制造武装冲突,嫁祸二十九军,逼迫宋哲元全面撤兵,这套把戏,他们在东北已经玩过一次了。”
“土肥原想在丰台,再搞一个柳条湖事件。”
张萍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寒意,她明白徐望川说的话,都是真的。
“站长您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吗?现在的北平站随时都能应对这份协定!”她问。
“应对?”
徐望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听不出情绪。
“我现在要的不是应对,我只是想在我离开前给土肥原贤二重重一击!”
他上半身探出阴影,台灯的光照出了他眼里的血丝。
他握紧的拳头在桌下颤抖,但他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上面的人可以退,可以妥协,但他徐望川不能。
因为他退一步,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常规的路,已经走不通了,想破这个局,就必须掀桌子。
他的目光钉在张萍脸上。
“但是现在北平站的人不够,我需要配合。”
张萍没有回避他的注视,但她沉默着。
徐望川知道,时机到了。
他不再绕圈子,声音压的很低,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要和你们合作。”
“你们”这两个字说的很轻,但张萍听了心里一紧。
她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但背已经挺直了。
“站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你明白。”徐望川打断了她的话,“从杨青林的死,到陈群在沧州金蝉脱壳,我们打过太多交道了。现在,国难当头,我不想追究谁是谁,我只想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们是不是站在一边。”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里的分量沉淀下去。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想不想让土肥原的计划破产?”
张萍的嘴唇抿紧。
她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压抑。
最后,她很轻的点了下头。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任何试图分裂,侵占我国土的阴谋,都该被粉碎。”
她没有承认任何身份,但这个回答,已经足够。
“好。”
徐望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意。
他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这个局,分两路走。”
“第一路,需要你们来办。”他敲了敲桌上的丰台情报,“我要这份东西,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出现在大公报,申报,北平晨报的头版上。”
“我还要它出现在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这些外国记者的办公桌上。”
“最后,我需要英,美,法三国驻北平领事馆的武官,人手一份。”
张萍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徐望川的意图,这是阳谋。
阴谋一旦曝光在阳光下,就没了威力。
只要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的计划,国际舆论的压力会瞬间压向东京,届时,日本国内的文官政府也不得不叫停军方的冒险。
土肥原的计划,会直接胎死腹中。
“这需要一个可靠的渠道,和一个不会被追查到的信源。”张萍分析说。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徐望川看着她,“你们在学生,工人和新闻界,应该很有办法。这件事,只有你们能办到,也只有你们办,才不会把火烧到官方身上。”
他把责任和风险都撇清了,却又把最大的希望,押在了她的身上。
“第二路,我来走。”徐望川继续说,“我会让白世维,把完整的情报,一个字不差的送给二十九军的宋哲元军长。”
“叛徒李瑞清,是他们二十九军的人,理应由他们自己清理门户,这是军队内部事务,日本人连插嘴的借口都找不到。”
“我们帮宋军长揪出了内奸,保住了丰台,这份人情,他必须认。以后,二十九军就是我们最可靠的盟友。”
两路并行。
一路引爆舆论,让他们的计划从根本上就进行不下去,一路直接动手,解决掉执行的人。
一个针对日本高层,一个针对下面的人,让他们跑不掉。
张萍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一直以为看透了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他不仅有特工的狠辣,更有战略家的胆魄。
在党国即将放弃华北的时候,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抵抗。
“我凭什么相信你?”张萍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协定一签,我们有可能就成为南京政府和日本人共同清剿对象。”
徐望川的回答没有犹豫,“这次协助,我只代表我个人,我代表不了南京政府,我个人能保证的是在我有限的权力中给于你们最大的帮助!”
他把自己自私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这种坦白,反而比说什么大道理都有用。
张萍站起身。
“我需要向上面汇报。但你必须答应一个条件,行动中,我们若有同志被捕,你必须设法营救。”
“我等你的消息。”徐望川说,“只要我还在这里,条件我应下了。”
张萍没再多说,她拿起那两份情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徐望川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这才感到衬衫黏在背上,一阵凉意。
现在还剩最后一步,松室孝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