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维领命快步离去,办公室门随之带上。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徐望川粗重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顾珂若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给他续水。
他开口说:“小顾,叫老九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她没多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望川一个人,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用力捏着,差点把烟卷捏断。
他脑子里很乱,理不出头绪。
警察局这条线被土肥原壮士断腕,暂时动不了了。
丰台才是接下来的重点,可是人手呢?
北平站能用的人手,实在是不够。
马三的行动科要审讯抓回来的人,还要盯死余成贵和张孟堂。
已经分不出人手了。
白世维要统筹全局,还要负责和二十九军那边联络。
张萍情报科他暂时还不想动,那些潜伏下去的老特工是北平站的根基。
现在这个关头,如果为了丰台把他们提前暴露了,那才是釜底抽薪。
这些人能保一个是一个,以后抗战全面打起来的时候,每一个老人都是火种。
想来想去,能用的还是只有宫九和他手下的川军弟兄。
从西城突围到现在,那帮川军弟兄伤亡不小。
能继续作战的只剩下二十多人,让他们去丰台跟关东军特务硬碰硬,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正想着,办公室门响了。
宫九进来了,他脸上带着一股风霜气。
“望川。”
他进门后反手关上门,还朝门外看了一眼。
“怎么了?”
徐望川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不对劲。
宫九几步走到桌前,低着嗓子说:“是老陈那边的情报,你先看看这个。”
“上面是关于何梅协定的关键内容。”
宫九语气很愤怒,他说:“老陈说他听藤原俊夫说南京那边的意思是以妥协为主,签订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情报上的字,让徐望川感觉眼睛刺痛。
虽然前世已经知道这段历史,可当这份白纸黑字协定内容摆在眼前时,那种愤怒与无力感还是瞬间淹没了他。
军事撤军要求:国民政府将驻扎在河北省中央军,东北军主力,宪兵第三团等武装力量,撤出河北省境内……
党务取缔要求:永久取消河北省,北平市,天津市境内所有国民党党部……
人事任免要求:罢免河北省主席于学忠,天津市长张廷谔。
后续人事任命,需事先征求日方同意……
反日活动禁令:国民政府以官方名义承诺,全面禁止河北省乃至全国范围内的一切反日团体,反日活动……
徐望川呼吸粗重起来,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电文纸被攥出深深褶皱。
“还有这个。”
宫九指着最后一条,隐性附加条款:日方要求国民政府,不得在河北境内进行任何针对日本的军事部署与防御准备,默许日本在华北地区的情报渗透,人员策反等活动。
“他妈的!”
徐望川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热水也溅出来了。
椅子被他推开发出刺耳摩擦声,他起身把那份情报狠狠摔在桌面上。
“这哪里是协定?这根本就是投降书!是卖国条约!”
“把军队撤走,把党部取消,连任命个官员都要日本人点头,甚至连老百姓骂他们两句都不行!”
他愤怒地咆哮:“这跟把整个河北,整个华北直接送给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也红了。
“这不就是为土肥原那个老王八蛋的华北五省自治扫清所有障碍吗!南京那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宫九看着情绪失控的徐望川,动了动嘴,最后叹了口气。
“望川,冷静点,这事咱们改变不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按住徐望川肩膀说:“老陈在电报最后也说了,协定一签日本人肯定会对我们进行清算。北平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等天津站的陈恭澍一到,交接完咱们就立刻走!”
“再待下去,我怕咱们谁都走不了!”
“走?”
徐望川脸上的怒火沉淀下去,表情变得冰冷刺骨。
他望着宫九,摇了摇头。
“就这么灰溜溜走?把北平让给日本人,让给土肥原?”
“那我们能怎么办?”
宫九音量也高了起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是南京的决定!”
“不行。”
徐望川吐字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就算是走,在走之前,我也一定要送土肥原贤二一份大礼!一份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大礼!”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在办公室内扫了一圈,想看看自己还剩下多少力量。
“有些事情必须加速了。”
他低声自语,“光靠咱们自己的人不够,远远不够!”
宫九呼吸停了一下,他明白了徐望川没说出口的话。
“望川,你,你不会是想……”
他腔调都变了,“你不会是想联系红党吧?”
徐望川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着他,眼底幽深。
“那可是底线啊!”
宫九脸色铁青。
他心里说:“处座三令五申,清匪是第一要务。”
“我们跟他们是死对头!”
“你要是跟他们搅和在一起,这事要是传回南京,别说高升了,你我兄弟都得掉脑袋!”
“老九。”
徐望川开口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他嗓音里没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
“现在,谁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宫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日本人。”
徐望川替他回答了。
“日本人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南京那帮人还在想着内斗,还在想着自己的官位和利益。”
“他们能退我们不能退,因为我们的背后就是华北,就是整个中国。”
他停下这个话题,直接下达命令,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寒气。
“北平站潜伏力量不能动,那是我们最后的火种。”
“你现在就去,把所有能动的川军弟兄都集合起来。”
徐望川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从今天晚上开始,对北平城里那些公开投日的汉奸,亲日派的头面人物,展开全面调查!”
宫九整个人都定住了。
“调查?”
“对,调查。”
徐望川点头,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按咱们已知亲日派人员名单进行调查,还有通日密电、资金流水、签字文件等证据,给我做两套完整卷宗。”
“一套,加密上报给处座,说所有行动都是总部指挥的,我只是去执行,把功劳都甩给戴笠,让他能在委座面前出尽风头,这样咱们的利益就彻底绑在一起了!”
“另一套精简版,偷偷报给南京监察院和军政部军法司,借南京那些官僚的手,走正规的法律程序来查。对余成贵这样的人,就用叛国通敌的罪名发起弹劾,让他们狗咬狗!整个过程都是官方在处理,咱们一点都不插手,这样日本人连发脾气的借口都找不到!”
宫九迎着徐望川那双燃烧怒火的眼睛,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好!我明白了!”
徐望川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情报科,找张萍副科长。”
电话那头接线员回应了一声,徐望川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视线落在何梅协定的情报上。
宫九说的对,联络红党是底线。
但现在,日本人已经把所有人的底线都踩在了脚下。
规矩是强者定的,当自己不够强的时候,就只能想办法借用别人的力量。
他无法确定张萍背后的组织,会不会接下他这份邀请。
但他必须赌一次,赌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他们和自己一样,都首先是一个中国人。
电话接通了。
“喂,张副科长吗?”
“是我,徐望川。”
“你现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