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北平站大院,夜风一吹,徐望川脸上的倦意和酒气就散了。他眼睛里再没半分混沌,只剩下冰冷的目光。
他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张萍早就在等了。
她站得很直,神情沉静,让人分不清她在这等了多久,还是一会前才刚到。
见徐望川回来,她没多余的寒暄,直接把一个牛皮文件袋递了过去。
“站长,这是三份情报。”
徐望川接过文件袋,入手很沉。
第一份,是一张名单。
北平警察局里所有和日本人有牵连的人,从上到下都列了出来。姓名,职务,联络方式,甚至几个核心人物的活动规律,都写得很清楚。
这份名单比他想的要详细得多,也致命得多。
这效率太高了,高得让徐望川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的视线从名单上移开,落向第二份文件。
标题是丰台暴乱预警。
短短几个字让徐望川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捏着纸页的指尖都绷紧了。
情报内容更是吓人,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的白武,已经秘密派了两支土匪武装潜入北平。他们目前就藏在东交民巷的日本军营里,目标是策反驻守丰台的二十九军铁甲车大队队长李瑞清,伺机夺取铁甲车,在丰台制造武装暴乱。
徐望川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
丰台是什么地方?那是连接平汉,平奉两条铁路大动脉的心脏。
一旦铁甲车大队被策反,整个平津地区的铁路运输就会瞬间瘫痪。更可怕的是,日本人完全可以借口中国军队管理混乱,无法维持地方治安,他们就能名正言顺的出兵接管丰台。
这他妈的是九一八柳条湖事件的翻版!
土肥原那只老狐狸,这是在为何梅协定做准备啊!
徐望川压下心里的翻涌,他翻开了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情报。
这份情报只有一页纸,上面的字也不多。
但每一个字都烫得他眼眶发酸,纸上的墨迹几乎要烧起来。
关东军异动密报,近期至少有两个师团的兵力,已化整为零,秘密向山海关内集结,目标整个平津地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台灯里钨丝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惊喜?不,这已经不是惊喜了,这是惊吓。
警察局的名单是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丰台的暴乱计划是把战术危机直接摆在他面前,而这最后一份关东军的动向,则是一记足以把整个华北牌局砸碎的重锤。
他睁开眼,看向站在办公桌前,始终不说话的张萍。
“张副科长,你们情报科最近的工作,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徐望川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让听的人心里无端发空,“这么要命的情报,来得可真是时候。”
张萍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微微低头,回答说:“为站长分忧,是卑职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徐望川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些情报让徐望川心底对张萍的疑云再度翻滚起来,她之前还在给自己说,安插在北平站的内线都动不了,现在就把警察局内汉奸的名单递了上来?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不管她是红党,还是什么别的势力,在抗日这件事上,此刻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很好。”徐望川把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站起身,“你做得很好,这些情报立刻存档,然后……”
他沉默了片刻,指节在桌上敲定,话音也随之落下。
“……然后全文发往南京总部,甲种加密,请求处座指示。”
如果是平时,徐望川或许会凭着自己的判断,先斩后奏。
可现在不行。
他马上就要调离,北平站即将换人。更重要的是,这三份情报每一份都牵扯到了军事层面,尤其是丰台和关东军的动向,已经超出了他一个特务站站长的处理权限。
现在他要是擅自行动,捅了娄子,戴笠也保不住他。南京那帮妥协派,巴不得找个由头,把他这个在北平搅风搅雨的刺头给办了。
这个锅,他不能背。
“是。”张萍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徐望川拿起电话,叫来了顾珂若。
……
南京,特务处总部。
戴笠办公室的灯,也亮了一夜。
译电员把刚破译的电文,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戴笠的视线逐行扫过电文,他脸上看不出波澜,但送电文进来的译电员却感到后背发凉,他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警察局的亲日派名单……
戴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徐望川这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他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法子。
丰台的暴乱计划……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土肥原贤二好大的胃口,这是想在谈判的同时,直接动武。
戴笠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了最后那条关于关东军增兵的情报上。
他的手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座钟的秒针在一下下地走。
这份情报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这意味着战争已经不是会不会来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来的问题。
两个师团,这绝不是小打小闹,日本人这是要对整个华北动手了。
何梅协定?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那不过是一张废纸,委座还在指望着用一张纸,来换取所谓的稳定和时间。
可笑!
他捏着电文的指关节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弛下来,那一点火星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城府里。
身为特务处的最高负责人,有些事不必旁人提醒。
他必须做出最理智也最冷酷的判断。
这份电报徐望川发得没错,他把皮球稳稳地踢给了自己。
那么,自己该怎么回?
戴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警察局里的汉奸必须清理,这是特务处的本职工作,也是徐望川离开前必须完成的收尾。
丰台的暴乱也必须掐灭在萌芽里,这事关军事,他可以授权徐望川,让他去和二十九军的宋哲元通气,让宋哲元出兵,特务处配合,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这也是一份功劳。
但是关东军的动向……
戴笠的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浓墨般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这份情报,他不能碰。
一旦他在给徐望川的回电里提到了这件事,就等于他戴笠,他特务处,官方承认了这份情报的真实性。
然后呢?
是让徐望川去侦察?还是让他去破坏?
两个师团的兵力,凭北平站那几杆破枪,去碰一下试试?那不是送死,是自取灭亡。
更重要的是,委座现在对华北的态度是什么?是忍耐,是妥协,是尽一切可能避免冲突,只求何梅协定能尽快签下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他戴笠的人因为这份情报,跟关东军发生了摩擦,哪怕只是走火,日本人都会立刻抓住把柄,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中方头上。
到时候协定谈崩了,仗提前打了,谁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