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起身穿衣,动作很利落。
身后的沈玉兰也坐了起来,被单从她肩头滑落。
“不多留一会儿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满是不舍。
“不了。”
徐望川扣上衬衫纽扣,回头看了她一眼。
“站里事多,交接在即,我得回去盯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昨晚那个醉酒抱怨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沈玉兰没有再挽留。
她赤脚下床,走到衣架边给他穿上外套,又理了理衣领。
“路上小心。”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徐望川点了下头,转身开门走了。
门一关上,沈玉兰脸上的温柔就消失了。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着那辆轿车开走,眼神恢复了平静。
……
徐望川的车刚开走,小楼的侧门就开了。
管家小野参名走了出来,他换下了管家服,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衫,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警惕的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跟踪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守在门口,直到里面没了声音。
他知道小姐被那个中国特工迷住了,这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徐望川是将军点名要除掉的人,如果小姐能策反他,就是大功一件。
坏处是小姐的理智正在被侵蚀,她开始有了不该有的感情,这很危险。
小野参名绕了几个弯进了一条巷子。
确认没人跟着,他熟练的从后门进了警察局。
院子里的警察看见他都装作没看见,各忙各的。
有几个老警察看到他,也只是点点头就移开了视线,他直接上了二楼,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停下。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局长余成贵正对着镜子梳那几根头发,突然的开门声吓得他手一抖,梳子掉在了地上。
看清是小野参名,余成贵立刻挤出了讨好的笑容,他顾不上捡梳子,连忙弯着腰迎了上去。
“小野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派人吩咐一声,我过去就行了。”
小野参名没理他的客套,直接走到沙发上坐下,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放在一边。
“余局长,徐望川要动你了。”
他的中文说得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
余成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渗出了汗。
“什……什么?”
“昨天晚上,徐望川去了我们小姐那里。”
小野参名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喝醉了,说在调走之前,要把警察局里吃里扒外的钉子,全都拔干净。”
余成贵感觉天旋地转,耳朵嗡嗡响。
他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徐望川,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要对自己动手了?
“小野先生,这……这是真的?”
余成贵的声音都在发抖。
小野参名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他这个态度,比直接回答是还要让余成贵害怕。
他知道,日本人从来不开玩笑。
“我……我该怎么办?小野先生,您可得救救我啊!”
余成贵彻底慌了神,几步凑到小野参名面前,腰都快弯断了。
“我为你们办了这么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小野参名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
他重新戴上帽子,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至于该怎么办,那是你的事。”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余成贵一眼,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
屋里只剩下余成贵一个人,他脸色惨白,浑身是汗。
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瘫倒在椅子上大口的喘着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猛的起身,一把抓过桌上的电话。
“备车!马上去日本华北文化协会!”
……
丰台,日本华北文化协会。
这里名义上是文化交流机构,实际上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一个据点。
一间和室内,点着熏香。
横田一郎穿着和服,正跪坐在榻榻米上,一丝不苟的进行着茶道,他的动作很熟练。
面容温和,举手投足间像个研究茶道的学者。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手下快步走进来,跪在门口低声报告。
“顾问阁下,北平警察局的余局长求见。”
横田一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把点好的茶汤倒进茶碗,递给手下。
“让他进来吧。”
很快,满头大汗的余成贵跑了进来。
见到跪坐在那里的横田一郎,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几步抢了过去。
“横田阁下!救命啊!”
横田一郎的眉心皱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余局长,起来说话。”
他用纯正的中文缓缓说道。
“这么惊慌,成何体统。”
余成贵不敢不听,哆哆嗦嗦的站起来,把小野参名带来的消息,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那个徐望川,心狠手辣,他要是真动起手来,我们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啊!阁下,丰台这边的大事在即,要是北平后院起了火,那可就……”
横田一郎静静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碗,轻轻的抿了一口。
直到余成贵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慢悠悠的把茶碗放下。
“这么说,你是怕了?”
“我……我不是怕……”
余成贵结结巴巴的辩解。
“我是担心耽误了您的大事!”
横田一郎的唇边逸出一声轻笑。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
他点了下头,又接着说。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余成贵愣住了,他完全跟不上横田一郎的思路。
横田一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修剪过的枯山水。
“徐望川这个人,我研究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
“黄埔出身,戴笠的红人,手段确实狠,但为人也极度自负。”
他转过头,那道投向余成贵的目光,让后者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但是,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徐望川不是要查吗?”
横田一郎的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却让余成贵浑身发冷。
“那就让他查。”
“啊?”
“你回去,就在警察局内部大张旗鼓的锄奸。”
横田一郎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等徐望川的人找上你,你就说是迫于压力,把那些不听咱们话的人交出去。当然,也可以给他一两个咱们的人,至于交出去的是活的还是死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余成贵脸上的惊恐消失了,表情变得又明白又阴狠。
这是借刀杀人,清除异己的好机会!
横田一郎因为掌控全局感到兴奋,呼吸都重了些。
“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整个北平城的目光,都会被他吸引过去,到那个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走到余成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才能安安心心的,在丰台,办我们自己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