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反应比徐望川想象中来的快。
顾珂若拿着一份电文,递给了徐望川。
电文由南京转发,是驻平军分会遵从中枢指令,特意告知北平站的。
电报上的措辞严厉得像是训孙子。
上面写着行事操切,授人以柄,致使友邦惊诧,大局糜烂。
命令徐望川立即停止一切针对日方的敌对活动,原地待命。
等待……等待军政部调查团前来接收。
落款,是何委员长签发。
我操,何委员长。
徐望川的内心,一句国骂已经脱口而出。
妈的,这不就是跪下前的标准流程吗?
“望川,南京这是什么意思?”
顾珂若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但是她想听到徐望川不一样的解读。
北平站的兄弟们在这里拼死拼活,跟日本人斗智斗勇,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份问罪电报?
“什么意思?”
徐望川把电报纸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记清脆的纸页拍击声,让屋里所有的嘈杂都停了下来,众人齐刷刷地望向他。
他冷笑了一声。
“还不是怕跟小日本撕破脸,耽误剿匪的大战略。”
“天津死的两个汉奸,不过是日本人递过来的一个由头。他们要的,是整个华北的治权。”
白世维和马三刚咧开的嘴角僵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们虽然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背黑锅这三个字,他们听得懂。
“妈的!凭什么!”马三把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砸,火气上涌,“咱们在这里流血,他们在南京骂娘?”
“行了。”徐望川摆了摆手,制止了马三的抱怨。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何委员长亲自签发的电报,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是委座默许的。
戴老板那边,就算有心保他,也顶不住军政部的大帽子。
他看向顾珂若,“把周建生叫来。”
顾珂若点了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徐望川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快速盘算着。
调查团要来接收,这也就意味着,他这个代站长很快就要被架空,甚至被带回南京审查。
北平站这盘好不容易下活的棋,眼看就要被掀翻。
他不能让这一切白费。
很快,周建生跟在顾珂若身后,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劲,原本轻快的步子慢了下来,神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组长。”
“建生,你跟秦铮两个,今晚就走。”徐望川转过身,语调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安排一趟寻常的差事。
“去哪?”
“回南京。”
徐望川从白世维手里拿过几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又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一个皮箱里,锁好。
“这里面,是咱们北平站这段时间所有的心血。”徐望川拍了拍皮箱。
“有最核心的日特潜伏名单,有二十九军内部被收买的眼线信息,还有日本人从关外偷运军火的秘密路线。”
他把皮箱的钥匙交到周建生手里,那眼神让周建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你连夜把这个送回南京,亲手交给处座。”
周建生愣住了,“站长,您这是……”
“这是给咱们北平站留的后手。”徐望川打断了他。
“我怕到时候北平站跟南京那边,可能会暂时断了联系。有了这些东西,处座在华北就不至于变成瞎子和聋子。”
“你告诉处座,北平站的人员情况,还有过冬计划,都在上面。”
这话一出,白世维沉默了。
这是在交代后事。
“组长,我跟您一起!”周建生梗着脖子,把皮箱往桌上一放,“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放屁!”徐望川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这是命令!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组长,就给老子把东西安安全全送到!”
“你要是耽误了事,我第一个枪毙你!”
徐望川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能把人钉死在原地的寒气。
周建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个立正。
“是!”
他提起皮箱,转身就走,没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周世光从外面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站长!出事了!”
他刚从二十九军那边回来,嘴角还挂着未褪的笑意,可眼神里却全是惶恐。
“宋军长那边传来消息。”
“日本华北驻屯军在南苑军营外围搞起了武装演习!”
周世光喘着粗气,一口气说道,“坦克,装甲车把整个军营都给围了,士兵全都是实弹戒备!”
“还有,天津马场道那边也一样!”
“更过分的是,日本人还花钱雇了一帮青帮的流氓混混,堵在军部门口闹事,举着横幅,高喊让二十九军滚出华北!”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最后一点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白世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日本人军事压境,南京那边派调查团来接收……这是双管齐下啊。”
“望川,一旦调查团抵达,你肯定会被撤职审查,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就全完了!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徐望川指尖一捻,将烟头狠狠掐灭,火星迸溅开来。
他缓缓抬起头,压抑的沉默被打破,那双眼底沉淀的黑暗里,此刻燃起两簇骇人的火苗。
“处座到现在都没有给出调查团的指示。”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吐得极慢极清晰,话音在寂静的屋里回荡,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处座的意思就是……让我们看着办!”
就在众人还在商议时,电讯科的小姑娘拿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冲了进来。
“站长!总部密电,调查团负责人名单,确定了。”
徐望川接过电报,目光在纸页上只停留了一瞬,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一旁的顾珂若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升起。
“怪不得处座不给指示……”
电报上,领队的名字赫然在列。
中央党部调查科,陈群。
“原来是党务调查科的人。”
“看来处座在南京也定着不小的压力,要不然怎么北平站的事,能让一个党务调查科把手插进来!”
徐望川将电报揉成一团。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