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下楼的酒没白喝。
第二天一早,日本驻北平总领事馆就发了一纸声明。
那上面印满了官样文章。
全是些遗憾,关切,维护治安的屁话。
连特务处北平站这几个字,提都没敢提。
徐望川坐在办公室里。
他手里抖着那张报纸,笑意从唇边一直蔓延到眼角。
这叫什么?
这就叫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土肥原贤二这只老狐狸。
为了接下来的华北自治大计,他硬是按着松室孝良的头,把这口混着玻璃渣的血吞进了肚子里。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张用来擦屁股的废纸。
但在北平老百姓眼里,这就是日本人生怯了,认怂了。
一时间,徐望川这三个字,在北平城里成了响当当的硬通货。
比袁大头还好使。
松室孝良现在估计正躲在特务机关里砸花瓶。
听说关东军司令部和特高课总部的申斥电报,跟雪片一样飞到了他的桌子上。
这位自诩中国通的机关长,这次算是把脸丢到了姥姥家。
该收手时就得收手。
徐望川心里清楚得很。
现在要是再揪着不放,真把桌子掀翻了,委座第一个就饶不了自己。
正好借着这个台阶,把面子挣足了,里子也得抓紧做实。
所谓的停止锄奸,不过是把刀藏进袖子里。
比起满大街杀汉奸,那个化整为零的过冬计划,才是能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活到最后的根本。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风尘仆仆的周世光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张家口的风沙味。
他那一脸掩不住的喜色,让屋里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呦!老周回来了!”
“站长,事办妥了。”
周世光也没客气,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
“宋军长是个讲究人。那个内鬼张文昊,已经被秘密处理了。”
徐望川点了点头。
宋哲元能坐镇二十九军这么多年,手段自然是有的。
家里出了这种败类,他比谁都想清理门户。
“除了这个,宋军长还让我给您带了两样东西。”
周世光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张盖着二十九军大印的特别通行证。
徐望川接过信封拆开,只扫了几眼,眼神就亮了。
信封里没有支票,也没有虚头巴脑的感谢信。
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清单和几个联系暗号。
情报共享,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后面这两样,可是实打实的硬货。
二十九军特制通行证。
那是北平及周边地区的通关文牒。
有了这玩意儿,只要是二十九军的地盘,特务处的人就能横着走。
还有那批物资。
十支崭新的德国造二十九响驳壳枪。
五百发子弹。
还有两箱盘尼西林。
白世维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这可是好东西啊!这枪在黑市上那就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宋军长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徐望川手里摩挲着那张清单,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年头,给钱不如给枪,给枪不如给药。
宋哲元这老军阀,看着粗犷,心里其实比谁都细。
这人情还得漂亮,让人挑不出半点理。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徐望川把信递给白世维。
“老白,这封信收好了,这可是咱们北平站未来的护身符。宋军长给的这批家伙别入库,让宫九和雷振山亲自去接。这可是增加了咱们‘过冬’的实力。”
白世维仔仔细细的又把信看了一遍。
“望川,还待是你啊,你当初的决定现在看来是非常的正确!”
“你放心吧,这批货我亲自盯着,直接分散到那几个隐秘据点去。”
有了这批装备,再加上之前从汉奸那抄来的家底,徐望川感觉腰杆子都硬了几分。
只要不出意外,就算北平沦陷了,他也敢带着兄弟们跟小鬼子周旋到底。
这特务处北平站的日子,眼看着是越过越红火。
徐望川点了一根烟,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初夏的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穿越过来这么久,这大概是他过得最舒坦的一天。
他甚至在想,等会儿是不是该去陆军医院看看沈玉兰。
就在这时。
电讯科的一个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文纸。
“站长!天津急电!”
小姑娘声音发颤,把满屋子的笑声都给截断了。
徐望川的心脏沉了一下,刚才那份难得的舒坦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他接过电报。
纸很轻,上面的字却像铅块一样重。
【今日上午,天津日租界。亲日派《国权报》社长胡恩溥在寓所遇刺身亡;下午,《振报》社长白逾桓遭枪击,重伤送医,生死未卜。】
短短两行字。
徐望川攥着电报的手指关节发力,薄薄的纸页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操!”
他把烟头掷在地上,还没抽完的烟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
“望川,怎么了?”白世维看徐望川脸上的血色褪去,赶紧凑过来,“天津死人了?死的是汉奸报社的社长,这不是好事吗?说明天津那边的兄弟也动手了啊!”
“好事?”
徐望川的笑声听着刺耳,话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老白,你脑子进水了?你动动脑子想想,胡恩溥和白逾桓那两条狗,住在哪里?”
“日,日租界。”
白世维怔住了。
“你也知道是在日租界!”
徐望川的手指戳在电报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那是日本人的地盘。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公母分明。咱们的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在那地方,同一天,连杀两个重要人物?”
会议室里热闹的谈笑声断了。
马三不剥花生了,宫九也把枪放下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1935年,5月。
徐望川对这个日子再熟悉不过。
这就是历史书上那个着名的转折点。
日本人这是在自导自演。
胡恩溥和白逾桓,这两条养了多年的狗,终于到了被宰杀吃肉的时候了。
他们的死,不是为了锄奸,而是为了给日本人提供一个发难的借口。
土肥原贤二在菊下楼的那杯茶,原来是为了这盘棋。
他先在北平示弱,让徐望川放松警惕,甚至捧杀徐望川,让他觉得自己赢了。
然后转手就在天津点了一把火。
这把火,烧的不是两个汉奸。
烧的是整个华北的局势。
“那是苦肉计。”
徐望川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日本人要把事情闹大。他们要借着这个由头,向南京政府施压,逼咱们退出华北。”
“通知下去。”
徐望川转过身,面对白世维。
“老白,开始‘过冬’吧,所有人员按原计划转入地下,以后所有科长以上每天上午来站里汇报情况。”
他看向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
不知何时,北边飘来了一块乌云,正压向北平城的上空。
“真正的大风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