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医院的走廊里很静,只有护士偶尔路过的脚步声。
张萍手里捏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脚步不急不缓。
她径直走到特护病房门前,在抬手敲门的前一瞬,用余光扫了下走廊尽头的阴影。
笃,笃笃。
敲门声很有节奏。
“进。”
门内传来徐望川的声音,听着有些哑,但那股子让人安定的劲儿还在。
张萍推门而入,顺手将门反锁。
病房里的窗帘拉得严实,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昏黄的光晕把徐望川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珂若正坐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削着苹果皮。
“大晚上的,也不让人消停。”
徐望川靠在两个枕头上,脸色依旧不见血色,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有种野兽般的光,看人时像是要把人盯穿。
他看到来的是张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要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回头扣你奖金。”
张萍没接他的玩笑话,几步走到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放在徐望川手边的被子上。
“扣奖金事小,要是晚了,这北平城的老百姓就真没活路了。”
她说话时音调很平。
“情报科的翻译组熬了两个通宵,从乐善堂废墟里抢出来的残片拼出来的。日本人给它起了个名,叫金丝雀。”
“金丝雀?”
徐望川哼了一声,伸手去够那文件。
腹部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扯,让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伸出去的手却没有丝毫颤抖。
卫生间的门开了,白世维擦着手走了出来。
见这副阵仗,他脸上的松弛也收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徐望川抽出文件,指尖沾了点唾沫,翻动纸页。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响。
第一页是资金流向表,上面的数字让白世维的太阳穴都跟着跳了一下。
那笔巨款像墨汁滴入清水,通过日本洋行迅速晕染开,最终渗透进北平的地下钱庄。
汇聚成四个名字,东霸天张德泉,西霸天富德成,南霸天孙永珍,北霸天刘翔亭。
“有点意思。”
徐望川又哼了一声,继续往下翻,看到了具体的执行方案,囤积。
利用这四大霸天控制的黑市,脚行,粮仓,不计成本,疯狂吃进市面上所有的粮食,煤炭,棉花。
徐望川的指尖在纸面上滑过,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份清单上写的不是粮食煤炭,像是萝卜白菜。
直到最后一行小字落入他的视线。
“由于冬季流感频发,重点收购市面上所有治疗风寒,伤寒的西药及中草药。特别是磺胺类药物,务必做到市面断货。”
他随手合上文件,往被子上一扔,看向白世维。
“老白,看懂了吗?”
白世维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吐出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帮畜生,是要把人的活路都断了!”
“这叫把人往死里逼。”
徐望川从床头摸过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先把吃的,穿的,烧的都买光,让老百姓挨饿受冻。再把救命的药给断了。一场流感下来,北平城里得死多少人?届时饥民遍地,死尸堆路,只要有人稍加煽动,暴乱就是顷刻间的事。”
白世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站长,这事儿棘手。这四大霸天根深蒂固,手底下养着上千号亡命徒,跟各方势力都有勾结。咱们要是硬动,搞不好会引起哗变,这黑锅……”
“黑锅?”
徐望川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老白,是不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胆子都变小了?”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揉碎在手心里,烟丝簌簌落下。
“日本人这是在给咱们送礼呢,你看不出来?”
白世维一时间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送礼?”
“咱们正愁过冬计划的经费不够。要把北平站转入地下,哪样不需要钱?光靠从乐善堂抢的那点,够干什么?”
徐望川指着那份文件,说话时嘴角咧开,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匪气。
“这四大霸天手里攥着什么?那是全北平的粮食,煤炭,棉花,还有救命的药!这哪是物资,这就是一座座金山银山!”
他眼底有一抹贪婪的光亮了起来,语气森然。
“他们替日本人囤货,那就是替咱们囤的!”
张萍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这个男人的思维简直是疯子,却是一种极其高效的疯狂。
“可是站长。”
白世维理智尚存。
“他们互为犄角,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联起手来投靠日本人……”
“联手?他们也配?”
徐望川冷笑,扯动伤口让他轻嘶一声。
他目光转向张萍,带着考校的意味。
“张科长,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张萍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站长,我觉得这事儿得快,还得狠。这帮乌合之众怕的不是法,是比他们更狠的人。咱们只要挑一个最跳的,当街宰了,家产抄个底朝天。剩下那三个,自己就得吓破胆,乖乖把东西送上门来。”
“说得好!”
徐望川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杀鸡儆猴,招老,但管用。”
他转向白世维。
“老白,去整理一份屠宰清单,把这四家所有的仓库,私宅,家人,都给我摸清楚。特别是那个叫张德泉的东霸天,听说这老小子是唱戏出身,最爱摆谱?”
白世维点头:“是,他正筹备五十大寿,要在天桥摆三天流水席。”
“五十大寿?”
徐望川笑了,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好日子啊。咱们特务处向来尊老爱幼,这么大的喜事,能不送份厚礼吗?”
他的语调瞬间转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里捞出来的。
“传我的令,让马三备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告诉张德泉,他这寿宴,我北平站包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收礼!”
白世维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张萍,握着纸袋的手指也收紧了。
“望川,你现在的身份……你的伤……”白世维忍不住劝道。
徐望川掀开被子,看了看腹部的厚厚纱布,唇角向上撇了一下,那神情说不出的邪气。
“我去不了,但你可以去。”
他看着白世维,那眼神让白世维感觉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喉咙。
“你去替我给张八爷好好祝寿。至于我……我得在床上躺着,继续钓松室孝良那条大鱼。”
张萍看着这个在病床上依然杀气腾腾的男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行了,都别愣着了。”
徐望川不耐烦地挥挥手。
“都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