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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东交民巷,日本同仁医院。

特等病房里充斥着浓烈的来苏水味。松室孝良靠在床头,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昨晚在东兴楼乱战中留下的纪念。不过比起胳膊上的枪伤,此刻让他脑仁儿生疼的,是手里那份油墨未干的《北平晨报》。

头版头条,黑体加粗,字字如刀——《血洒东兴楼,忠魂护友邦》。

配图更是绝了。那个脑满肠肥、死有余辜的张小林,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攥着枪,一副为了保护“日本友人”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壮烈模样。

“八嘎……”

松室孝良咬着后槽牙,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角。

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哪里是新闻报道,这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报纸扇在了大日本皇军的脸上。

“机关长阁下,请息怒,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病房门被推开,日本驻北平领事馆的副领事藤原俊夫走了进来。他手里竟然捧着一束包扎精美的百合花,脸上挂着那种外交官特有的、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职业假笑。

“这是什么?”松室孝良指着那束花,脸色铁青。

藤原俊夫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是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委托特务处刚刚送来的慰问品。他们对松室阁下在东兴楼受到的惊吓表示‘诚挚的慰问’。”

“刚刚接到南京方面的外交照会。”藤原俊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照本宣科,“对于贵国陆军少将松室孝良阁下,在北平遭遇暴徒袭击、不幸受到惊吓一事,我国民政府深表遗憾,并致以最诚挚的慰问。另,复兴社特务处已下令,将不惜一切代价缉拿真凶,严惩暴徒,以告慰张小林站长在天之灵,且绝不允许因此等宵小之辈,影响中日邦交之大局。”

“那一小撮暴徒,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吗?!”

松室孝良终于忍不住了,抓起那个精致的玻璃花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清水溅湿了藤原俊夫的裤脚。

藤原俊夫吓了一跳,退后半步,推了推眼镜:“机关长,请注意您的言辞。虽然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但在外交层面上,南京方面给出的解释无懈可击。如果我们否认张小林是为保护您而死,那就等于承认我们在和中国情报机构负责人进行私下交易。这在国际舆论上……”

“滚!”

松室孝良指着门口,咆哮道。

藤原俊夫撇了撇嘴,鞠了一躬,转身就走。反正他的任务完成了,至于特务机关长气死没气死,那是陆军部的事,跟外务省没关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松室孝良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滩水渍和残花。

这就是政治。

明明被人喂了一口屎,还得笑着说真香,还得谢谢人家喂得及时。

过了足足五分钟,松室孝良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毕竟是在中国混迹了十几年的老特务,从冯玉祥的西北军到热河抗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按响了床头的电铃。

不到十秒,心腹副官田中大尉推门而入,立正低头。

“把地扫了。”松室孝良冷冷地吩咐,“另外,把关于北平站的所有情报,特别是昨晚之后的情报,全部拿来。”

田中动作利索,很快清理了现场,并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松室孝良未受伤的右手上。

松室孝良抽出文件,一页页翻看。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但眼底的那股怒火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天敌时的警惕和兴奋。

“田中,你怎么看?”松室孝良突然问道。

田中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机关长,张小林虽然贪财,但胆子很小。昨晚的行动,不像他的风格。而且事后的处理……太干净了。”

“不是干净。”

松室孝良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是阴谋。”

他指了指窗外:“杀人,嫁祸,造势,外交施压。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不仅除掉了叛徒,拿回了名单,还把我也算计进去了,成了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张小林那个蠢猪,连给这个人提鞋都不配。”

松室孝良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晚东兴楼的场景。混乱,枪声,还有那个在混乱中精准掌控局势的节奏感。

松室孝良笃定地说道,“这个人是个高手。不是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是个懂政治、懂人心、心狠手辣的角色。”

“查到是谁了吗?”

“哈依!”田中立刻回答,“目前只知道,南京方面派来了一个‘华北特别督察专员’。”

“督察专员……”

松室孝良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似乎想从这名字里嚼出点血腥味来。

“难道是现场那个年轻人?”

“资料显示不详,只知道是戴笠的心腹,非常年轻。”

“年轻?”松室孝良冷笑一声,“年轻好啊。年轻人才有冲劲,才敢这么玩命。”

他挣扎着坐直了身子,牵动伤口的疼痛让他脑子更加清醒。

“传令下去。”

“第一,‘乐善堂’和所有特务机关,即日起停止对国民党官方机构的渗透,全面收缩。特别是那些还没暴露的暗桩,全部转入静默状态。这只新来的狐狸还在磨牙,别把脖子伸过去让他咬。”

“第二,给我查这个督察专员的详细资料。”

说到这里,松室孝良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他招手让田中靠近,压低了声音:“昨晚在东兴楼,除了特务处的人和张小林的保镖,你有没有注意到还有一拨人?”

田中回忆了一下,摇摇头:“场面太乱,没太注意。不过事后勘查现场,发现有几个卖糖葫芦和拉洋车的,跑得比谁都快,而且……他们撤退的路线很专业,互相之间有掩护。”

“这就对了。”

松室孝良眯起眼睛,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特务处的行动风格我熟悉,那是黑帮加军阀的做派。但这拨人不一样……他们更隐蔽,更纪律严明。”

“那个卖糖葫芦的,我在二楼窗口瞄了一眼。枪响的时候,普通人都往桌子底下钻,只有他,手里的糖葫芦杆子都没抖一下,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的公文包。”

“那是红党?”田中试探着问。

“不管是不是红党,这北平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松室孝良靠回枕头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浑水好啊,浑水才好摸鱼。

既然北平站来了个硬茬子,那就不能硬碰硬了。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内斗,那就让他们自己斗去。

“去,备车。”

“机关长,您的伤……”

“死不了!”松室孝良不耐烦地挥手,“去通州,我要见殷汝耕。”

殷汝耕,那个一心想搞“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大汉奸。

“既然他们想玩‘借力打力’,那我就陪他们玩玩‘以华制华’。”松室孝良看着天花板,语气阴森,“北平站刚换了血,内部肯定不稳。让殷汝耕出面,给北平站找点麻烦。我倒要看看,这个督察专员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