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整个北平城都炸了锅。
无论是《北平晨报》还是《大公报》,头版头条都被同一个标题血淋淋地占据着——“党国忠良血溅东兴楼,张小林站长为护友人英勇殉职!”
标题用的是最大号黑体字,配图是马三找人拍的,张小林躺在血泊里,手里“紧握”一把空仓挂机的驳壳枪,脸上满是“至死不渝的坚毅”。
文章更是把一个贪生怕死的汉奸,描绘成了视死如归的党国栋梁。
在这乱世,谁的枪杆子硬,谁的声音大,谁说的就是真相。
弓弦胡同,北平站。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徐望川钻了出来。
徐望川只披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来了。”
站在台阶最上方的白世维,将手里的烟蒂弹飞,吐出一口浊气。
白世维,北平站副站长,陆军上校,黄埔七期生。
一个两年前亲手在六国饭店把大汉奸张敬尧脑袋开了瓢的狠角色。
他身后,两排身穿中山装的特务分列左右,腰间鼓鼓囊囊,一个个站得笔直,却都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来的“代站长”。
“立正!”
马三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表现得最为积极。
两排特务齐刷刷并腿敬礼。
唯独白世维没动。
徐望川像是没看见这无声的下马威,他快步上台阶,甚至没给白世维发难的机会,抢先一个标准的军礼。
“白学长!久仰大名!两年前六国饭店那一枪,可是打出了咱们黄埔的威风!学弟在南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一声“学长”,堵死了所有难听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
白世维嘴角抽了抽,僵硬地回了个礼,手在额边一晃而过。
“徐专员客气了,兄弟们拿命拼的,不值一提。倒是你,年纪轻轻就得处座器重,才是后生可畏。”
话里有话。
徐望川笑呵呵地握住他的手,又迅速松开。
“哪里哪里,我就是个过江龙,以后还得仰仗学长和各位前辈多帮衬。”
“好说。”
白世维侧身让开,“徐专员,里面请吧,弟兄们都等着听训示呢。”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边坐满了各科室的头头脑脑,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徐望川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秦铮和马驰原。
白世维坐在他左手第一位,捧着个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就是不说话。
他不说话,其他人更不敢吭声。
看谁先绷不住。
徐望川也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那盒在这年代极少见的“好彩”香烟,敲出一根,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他才懒洋洋地开了口。
“刚才进门,我看大伙儿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
他弹了弹烟灰。
“是不是都在想,这哪来的毛头小子?一个少校,凭什么指挥你们这帮中校、上校?”
几个科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白世维吹茶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
“徐专员说笑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处座的任命,我们自然无条件服从。”
徐望川嗤笑一声,“心里骂娘,嘴上喊爹,这叫阳奉阴违。”
白世维继续说道。
“现在北平局势复杂,日本人虎视眈眈,红党在地下乱窜,张站长刚刚‘牺牲’,咱们北平站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稳’字。”
“稳?”徐望川挑了挑眉。
“对,稳。”白世维加重了语气,“人员配置不要动,情报线继续维持,规矩嘛,慢慢改。要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大家的心烧乱了,这工作可就不好开展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是来镀金的,别瞎折腾,这儿还是我们说了算。
情报科长周世光也跟着帮腔:“是啊,专员,白副站长说的有道理,兄弟们被张小林都折腾坏了。”
徐望川没说话。
他把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摁灭。
然后,他看向白世维。
“白副站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你说要稳,怎么个稳法?”
白世维以为他服软了,身子往后一仰,侃侃而谈:“萧规曹随嘛。该发饷发饷,该联络联络,跟日本人那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别主动惹事……”
“如果不稳呢?”徐望川打断了他。
白世维一愣:“什么?”
徐望川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山海关一直拖到北平城下。
“白副站长,你是带过兵的人,应该看得懂局势。”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从上个月开始,关东军在长城各口频繁演习。那个叫酒井隆的参谋长,昨天刚到天津。还有,驻屯军司令部最近在大量收购华北的粮食和棉花。”
“1934年4月发表的《天羽声明》已公开排斥其他国家介入中国事务,宣称日本在东亚的“特殊责任”。”
他猛地转过身,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白世维脸上。
“如果我告诉你,最多半年,甚至更短。”
“日本人就会逼着中央军撤出河北,逼着党部关门大吉,逼着咱们这个北平站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
“到时候,咱们就是一群丧家之犬!”
“你告诉我,你那个所谓的‘稳’,稳得住谁?稳得住你那几块大洋的津贴,还是稳得住这地图上的半壁江山?!”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白世维不是傻子,徐望川的分析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根本无法反驳。
“那……依徐专员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他镇定的问道。
徐望川环视一周,看着这些被彻底镇住的下属,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从今天起,北平站所有工作重心,转入战时状态。”
“所有地上资产、人员档案、联络方式,必须在两个月内,完成清点、梳理,并制定出至少三套转入地下的备用方案。”
“各科室负责人亲自抓,我亲自检查。”
“谁办不到,”徐望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砸在众人心头,“就地免职!”
“既然徐专员有令,北平站上下,自当遵从。”
白世维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许久,他才站起身,双脚并拢,“啪”地一下,敬了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北平站上下,遵从徐专员命令!”
“散会!”
徐望川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去,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
副站长办公室。
白世维一进门,就把帽子狠狠摔在沙发上。
“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徐望川,还是在骂这该死的局势。
“站长,这小子是不是太狂了?”周世光跟进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就算是处座的人,也不能这么咒党国吧?撤出河北?这也太……”
“你懂个屁!”
白世维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狂是狂了点,但这小子的脑子……确实好使。”
他停下脚步,作为在一线和日本人拼过命的人,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不愿,也不敢相信上面会把华北卖得这么干脆。
徐望川,只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而已。
可万一……万一他是虚张声势呢?
白世维猛地转过身,盯着周世光。
“去!动用你在天津的所有关系,还有二十九军里的那个内线!给我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不惜一切代价,去查日本华北驻屯军和领事馆,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