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也拍桌子:“合欢铃扣下一魄,肉身不灭!正哥留了后手!”
“留什么后手?一魄能干什么?”
“一魄怎么了?一魄也是魄!”
“那你让你老豆剩一魄试试?”
“你讲咩啊你!”
两个人都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刺啦一声。
旁边一个阿伯端着奶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们吵什么,看下一章就知道了。”
两个后生仔愣了一下,同时坐了回去。
对啊。
看下一章。
结果下一章还没上市。
那天下午,编辑部的电话又多了一类。
“下一章几时出?”
“能不能提前?”
“能不能今晚就出?”
“我出钱!我出双倍!你们让陈维正今晚就写!”
接线员对着听筒,一个一个解释:“先生,正哥交稿有他的时间……”
对面打断她:“他的时间?他把碧瑶写死的时候,怎么不讲时间?”
接线员答不上来。
……
文化圈那边,也坐不住了。
《明报》副刊那位老派评论人,三个月前写过《新派仙侠,还是新瓶旧酒?》,说陈维正“换其名,未换其骨”。
这回,他又写了一篇。
长文。
标题叫《痴情咒:一个角色的死亡如何杀死一个时代的天真》。
文章开头,他先认了错。
“三月前,余曾撰文,言《诛仙》不过新瓶旧酒,开篇举得太高,后文未必接得住。”
“今读第八十四章,余当收回前言,向陈维正先生致歉。”
“非余前言全错,是余看得太早,看得太浅。”
“前数十回之山中琐事、灶间饭食,余以为是闲笔。今方知,每一碗饭,每一句骂,每一根黑节竹,皆是为此一章铺路。”
“作者用四十余回,教读者爱上大竹峰,爱上那个木头少年,再用一章,将其推到诛仙剑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余曾问作者如何回应。”
“今日方得其答。”
“天地不仁,正道要杀他,师门要弃他,天下人皆欲诛之。”
“唯有一个被称作妖女的少女,站在他身前,说一句‘我乐意’。”
“天地不仁,人有情。这便是作者的回答。”
“碧瑶这一挡,挡下的不仅是诛仙剑阵。”
“挡掉的,是我辈读武侠长大之人,心里‘正义必胜’的全部幻想。”
“名门正派未必正,魔教妖女未必邪。此一层,金庸先生写过,古龙先生写过,然从未有人写得如此痛。”
“余读至‘你看,我说过的’一句,掩卷良久,茶已凉透。”
“年过五十,余以为此生不会再为小说落泪。”
“是余错了。”
这篇文章登出来,报界一片哗然。
不是因为写得好。
是因为这位老先生,二十年来,从来没在专栏里认过错。
……
黄占在商业电台做节目,被主持人问到《诛仙》。
他没出声。
过了很久。
主持人以为信号出了问题,喊了两声:“占叔?占叔?”
黄占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填词三十年,写过生离死别,写过断肠人在天涯。每次写到‘死’这个字,我都会掂量很久,因为我知道一个角色的离开,对读者意味着什么。”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角色的死,能让全香江的茶餐厅安静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喉咙滚了滚。
“碧瑶挡在张小凡面前那一段,我看了三遍。不是因为没看懂,是因为不敢相信。第一遍看完,我把报纸合上,坐在书房里发了半个钟头的呆。”
“陈维正这个人,写东西是真的狠,他不是那种靠煽情赚眼泪的写法。他是一刀一刀地割,割到你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最后再补一刀,你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痴情咒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不是在写一个女孩子的死,这是在写一个人愿意把命交出去的那种决绝。”
“我填了一辈子的词,‘情’这个字用过几千次。但陈维正用一章的篇幅,把这个字写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
主持人问他:“那占叔你觉得,碧瑶还能醒过来吗?”
黄占又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能。”
“不是因为我受不了这个结局,是因为张小凡受不了。那个木头一样的少年,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再失去碧瑶,他就不是他了。”
说完这句,黄占摆了摆手,示意换个话题。
主持人后来在自己的专栏里写了一句:
“那天录节目,我头一回见占叔在话筒前红了眼眶。”
“下了节目,他跟我说,别写这个。”
“我还是写了。占叔,对不住。”
……
文化圈的评价,分成了两派。
一派骂陈维正“为虐而虐”。
“碧瑶这个角色塑造得那么好,说杀就杀,这是对读者的背叛。”
“写小说的人,手里拿的是读者的心,不是砧板上的猪肉。”
另一派力挺。
“小龙女被玷污的时候,金包衣没改。碧瑶挡剑,凭什么要改?”
“悲剧的力量就在这里。你哭,说明他写对了。”
两派在报纸上你一篇我一篇,吵了半个月。
黄占后来在另一档节目里,又被问到这事,说了一句大实话。
“陈维正写碧瑶挡剑,那是读者心里的女主角。”
“他等于把读者的心掏出来捏碎了,再还回去。”
“你说他狠不狠?狠。你说读者还看不看?看。”
“捏碎了还得捧着看,这才是本事。”
……
香江这边吵得热闹,宝岛和东南亚那边,来得更直接。
《正午日报》在宝岛和南洋都有发行,信要坐船坐飞机,晚了小半个月才到。
一到,就是好几麻袋。
收发室的阿伯扛了三趟,扛完坐在楼梯口喘气:“这是信还是砖头?”
宝岛读者的信,语气比香江读者狠。
“陈维正先生,我追你的小说追了四个月,你现在告诉我碧瑶死了?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飞过来找你。”
另一封,是台北一个女大学生写的,信纸上有好几块水渍,字都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