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六魄,一点一点散去。
合欢铃上的血光一闪,收住了她最后一魄。
她往后倒下来,正好倒在他怀里,脸上还挂着那点笑。
“你看,我说过的……”
“我这个人,最讨厌欠别人的。”
她的手垂了下去。
张小凡抱着她,不哭,也不喊。
他只是抱着。
抱了很久很久。
……
上午九点不到,全港报摊,《正午日报》卖光。
旺角一个做了二十年报摊的老板,后来跟人说起那天,还直摇头。
“我做了二十年报摊,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有些看得快的读者,看完又折回来,要砸我的报摊。”
“我好说歹说,人家才放过我。我同他们讲,我又不是正哥,你砸我有什么用?”
“有个后生仔想了想,说也对,然后又买了一份,说要拿回去再看一遍。”
“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收钱还是不该收。”
……
那天早上,全香江的读者,都被同一章报纸搞破防了。
中环写字楼里,一个女文员躲在厕所里哭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妆全花了,老板问她怎么了,她说:“碧瑶。”
老板说:“碧瑶是谁?新来的?”
女文员当场又哭了。
巴士上,一个中学生看完报纸,把副刊叠成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一路看着窗外,坐过了三个站。
九龙城一间凉茶铺,老板娘把报纸拍在柜台上:“我唔信!佢肯定未死!”
熟客问她:“你凭什么不信?”
老板娘指着报纸上那一行:“合欢铃扣下一魄,你识唔识字啊?”
熟客低头看了半天,小声说:“那……那也是只剩一魄了啊。”
老板娘一碗凉茶顶到他面前:“饮!饮完闭嘴!”
……
编辑部那一天,电话被打爆了。
九点,报纸售罄。
九点十五分,第一个电话打进来。
接线员刚开口:“正午日报您好……”
对面劈头就是一句:“陈维正住哪?我要去杀了他。”
接线员懵了。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对面已经挂了。
第二个电话进来,一样的开场白。
“陈维正住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是个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姑娘,我不杀他,我就想问问,他住哪?”
接线员松了口气:“阿婆,您找正哥有事?”
老太太说:“我去他家门口骂。”
到了中午,编辑部已经接了不下一百个电话。
内容从“陈维正你不得好死”,到“你把碧瑶还给我”,再到“我要退订,我全家都退订,我认识的所有人都退订”。
发行部那边更惨。
退订电话从早上打到晚上,一天接了三百多个。
发行主任拿着本子一笔一笔记,记到手软,脸都绿了。
“完了,这个月的发行量要崩了。”
结果第二天。
报纸又卖光了。
发行主任对着报表看了半天,把本子一合,骂了一句。
“这帮人,嘴上说退订,腿比谁都快。”
旁边的小编辑说:“主任,可能他们是想看看碧瑶醒没醒。”
发行主任想了想,又把本子翻开,在后面加了一行。
“建议下周加印。”
……
读者的反应,后来总结,走了两个极端。
第一种,不哭不闹,只是不说话。
很多人看完,把报纸合上,坐在原地,半天不动。
油麻地那间把副刊贴在墙上的茶餐厅,那天墙上照样贴了新的一版。
老板后来说:“那天中午,整间店安安静静。”
“几个平时最吵的后生仔,吃完饭就走,一句话都没讲。”
“我问他们怎么了,有个后生仔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碧瑶死了’,然后就走了。”
“我做了十几年茶餐厅,那天中午是我听过最静的一个中午。”
“静到我连收银机开抽屉那一声,都觉得吵。”
第二种,愤怒。
直接打电话去编辑部骂人。
那天编辑部接到的电话,超过五百个。
接线员后来形容:“有一半是打来骂的,说陈维正不是人,怎么能把碧瑶写死。”
“另一半是打来问的,问碧瑶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有没有救。”
有个接线员被问烦了,说了一句:“先生,碧瑶没死,只是沉睡了。”
对方在电话里没出声,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然后,挂了。
接线员拿着听筒,愣了半天,扭头问同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同事说:“没有,你救了一条命。”
……
旺角一间茶餐厅,一个后生仔翻到“血咒”那一版,看着看着,手一松。
啪。
茶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老板冲出来,张嘴就要骂。
走到桌边,看到那后生仔的脸,他把话咽回去了。
那后生仔眼眶是红的,嘴唇在抖,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就走了。
连账都忘了结。
老板站在那堆碎片前面,挠了挠头,扫了地,也没去追。
隔壁桌一个中年阿叔,看完报纸,把手里的烟掐了。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了。
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着,心想这人今天是跟烟有仇。
……
深水埗菜市场,两个师奶本来在讲菜价。
“今日菜心又贵咗两毫子。”
“系咪啊,我哋屋企都快食唔起菜……”(是啊,我们家都快吃不起菜了……)
说着说着,其中一个翻了翻手里的报纸,声音突然拔高。
“痴线?!陈维正痴线?!碧瑶咁好嘅女仔你写死佢?”(神经病啊,陈维正是神经病啊,碧瑶那么好的女孩子你写死他!)
另一个师奶吓了一跳,菜心都掉地上了。
旁边卖鱼的阿伯抬起头,手里的鱼还在扑腾。
“你讲诛仙啊?我今朝睇咗。”(你说诛仙啊?我今天看了。)
他把鱼往案板上一拍。
“我都想打人。”
两个师奶同时转头看他。
阿伯一刀下去,鱼头落地,他面不改色:“唔好意思,手滑。”
……
旺角另一间茶餐厅,两个后生仔为了碧瑶到底死没死,差点动起手来。
一个拍桌子:“三魂六魄都散了,肯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