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黑板上已经写满了。
有人写“想去日本看樱花”。
有人写“想考上大学”。
有人写“想回大陆老家看看”。
有人写“想跟隔壁阿强说我喜欢他”。
最后一条被围观的人笑了半条街。
但笑完之后,好几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句自己的“再见理想”。
歌词卡成了意外的爆款。
下午三点的时候,有两个女生站在路边交换卡片。
“你拿到的是哪句?”
“我的是‘谁是勇敢’,你呢?”
“我是‘冷雨夜我不想归家’。换不换?”
“不换!我喜欢这句!”
“那我去找别人换!”
这种卡片交换的场景,从铜锣湾蔓延到尖沙咀,从尖沙咀蔓延到深水埗。
没有人让你买唱片。
也没有人告诉你beyond是谁。
但你手里拿着一张印着歌词的卡片,你会想知道,这句话唱出来是什么样的。
好奇心这个东西,比任何广告都贵。
而且免费。
……
九龙塘。
宝丽金唱片总部大楼。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翻着手底下的一叠剪报。
剪报里有黄家驹的专栏手记。
有试听角排队的照片。
有铜锣湾街头黑板的报道。
他把剪报合上,往桌上一扔。
“雕虫小技。”
旁边的企划部经理赔着笑:“郑总说得对,这种地推的玩法,搞不了多大声势。”
灰西装郑总端起茶杯,吹了吹。
“香江乐坛,靠的是嗓子和渠道。不是这些花把式。”
“他陈维正再能折腾,没有电台,没有tVb,一张摇滚碟能卖几个?”
企划经理连连点头。
“就是,顶多卖个几千张,热闹一阵就过去了。”
郑总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但他拿剪报的时候,多翻了两遍。
……
与此同时。
正午唱片的分销商们,也在观望。
说好的铺货,一直没动。
电话打过去,那头客客气气的。
“陈生放心,货我们一定铺,就是最近仓库调度紧张,您再等两天。”
“两天”说了三遍了,货还在仓库里码着。
谭韵芝把电话放下,脸拉得老长。
“正哥,分销那边在拖。不是一家两家,是所有人都在拖。”
陈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意料之中。”
“那怎么办?他们不铺货,碟压在仓库里卖给谁?”
陈维正把笔往桌上一放。
“让他们拖。”
谭韵芝愣了。
“等‘钩子’把鱼都引到店门口排队的时候。”
他靠在椅背上。
“看他们还能拖多久。”
陈维正不是神仙。
他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
所以当谭韵芝把分销商那边的消息带回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意外。
“全线拖延”这四个字,他在写宣发计划的时候就已经算进去了。
但算进去是一回事,真摊到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谭韵芝把一张手写的表格拍在桌上。
“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十七家分销商,十七个借口。”
“有说仓库搬迁的,有说人手不够的……”
陈维正没接话。
他拿起那张表格扫了一眼。
名字他都认识。
九龙的李记、港岛的永丰、新界的大华……这些分销商,说白了就是唱片行业的中间商。
唱片公司把货批给他们,他们再铺到各个唱片店、百货公司、街边摊。
没有这些人,唱片就是一堆塑料圆饼。
而这些中间商,九成以上跟宝丽金和华星有长期合作。
吃谁的饭,听谁的话。
这在1984年的香江,是铁律。
不是什么阴谋论,就是最朴素的商业逻辑。
你一个正午唱片,成立才多久?
老板还被港府盯上了,tVb封杀了,电台不给播了。
跟你合作,万一宝丽金那边不高兴,断了我的货源怎么办?
我一年从宝丽金拿多少张谭咏麟的碟?
从华星拿多少张梅艳芳的碟?
这些才是我的命根子。
你陈维正的beyond?
对不起,不熟。
……
谭韵芝在旁边还在说。
“最过分的是湾仔那家‘金声唱片’,老板姓周,上个月还跟我称兄道弟,说什么‘正午出品必属精品’。”
“结果今天打过去,他秘书接的。”
“说周老板出差了,去哪了?去泰国。”
“去泰国进货?唱片进货去泰国?他当我傻啊?”
陈维正端着茶杯,吹了吹。
“他不是觉得你傻,他是不想接你的电话。”
谭韵芝的嘴角往下一撇。
“那我明天堵他办公室门口。”
“没用。”
陈维正放下茶杯。
“你堵他一个,堵不了十七个。就算你把十七个都堵了,他们答应进货,也会把你的碟塞在仓库最里面那排架子上。”
“到了唱片店,老板把你的碟摆在柜台最角落,封面朝里,想买的人翻三层架子都找不到。”
“这叫‘技术性下架’。不拒绝你,但让你自己死。”
谭韵芝的脸白了一下。
“那……那怎么办?”
“分销商不铺货,我们自己印的十五万张碟,全砸手里?”
陈维正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九龙城的街道上,小贩推着车在叫卖,几个阿婆拎着菜篮子走过。
他想起一件事。
90年代中期,有一个独立厂牌想发一张粤语实验专辑。
结果被三大唱片公司联手封杀。
分销商不进货,电台不播歌,唱片店不上架。
那张碟最后卖了多少?
八百张。
八百张里面有三百张是歌手自己买的,送亲戚朋友。
那个厂牌三个月后就倒了。
这就是渠道封杀的威力。
你歌写得再好,唱得再绝,消费者摸不到你的碟,一切都是白搭。
1984年没有互联网。
没有在线音乐平台。
没有数字下载。
你想听一首歌,要么去唱片店买碟,要么等电台播,要么等电视放。
三条路,现在两条半都被堵死了。
电台不播、电视不放、唱片店进不了货。
剩下那半条路,就是街边那些推着小车的流动摊贩。
但那些人卖的是什么?
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