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世荣在旁边补了一刀:“你确定不是刚才已经哭了?”
黄家驹一巴掌拍过去:“闭嘴。”
陈维正没忍住,笑了一声。
“放心,写出来的东西你不满意,可以改。发之前你过目,一个字都不会乱来。”
黄家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行吧。但是有一条,不许写我哭。”
“今天这事,谁敢写出去,我跟谁急。”
黄家强在后面小声嘟囔:“那得把我们四个的嘴都缝上……”
陈维正拍了拍黄家驹的肩膀。
“写手写的是骨架,你的真话是血肉。到时候你觉得哪句不对,直接划掉,换成你自己想说的。”
“记住一件事。”
“你不是在写文章。你是在跟你的未来歌迷对话。”
黄家驹没吭声。
但他点了一下头。
陈维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黄家驹在后面喊了一句。
“老板。”
“嗯?”
“谢谢。”
陈维正没回头,摆了摆手。
“练歌。”
门关上了。
……
第二天。
《正午日报》第三版,一个巴掌大的专栏。
标题:《创作手记·第一篇》
署名:黄家驹
原稿是写手写的。
他感觉这稿子写还不错,不过其中一些细节方面,他感觉需要修改一下。
然后他重新写了一段话。
“老板第一次将《真的爱你》的旋律给我时,我弹了一整个下午。”
“我妈不懂摇滚,她甚至不知道beyond是干什么的。”
“但每次我弹琴,她都会安静地坐在旁边。”
“她不懂音乐,但她懂我。”
“这首歌,我感觉是写给她的。”
一段很质朴真实的文字,就这么几句大白话,印在了报纸上。
……
早上七点半。
深水埗菜市场。
卖鱼的张叔把报纸铺在鱼摊旁边,一边称鱼一边扫两眼。
看到黄家驹那篇手记的时候,他称鱼的手停了。
“阿婶,你看看这个。”
旁边买菜的刘婆婆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哎哟……这后生仔写得好实在。”
“他妈妈坐在旁边听他弹琴……这不就跟我以前看我仔做功课一样嘛。”
张叔把鱼往秤上一扔:“就是说啊,种这话,编不出来的。”
刘婆婆擦了擦眼角:“beyond是什么来着?”
“乐队啊,搞摇滚的。”
“摇滚是什么?”
“就是……弹吉他弹得很大声那种。”
“哦。”刘婆婆想了想,“那他妈妈耳朵受得了吗?”
张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受不受得了不知道,反正人家坐在旁边听。这就够了。”
……
茶餐厅里。
三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挤在一张桌子前吃早餐。
其中一个把报纸翻到第三版,念了一遍黄家驹那段话。
另一个夹着叉烧包的筷子停在半空。
“写得不错啊……这小子有点东西。”
第三个人嚼着菠萝油:“昨天高天那篇文章不是说他们不行吗?”
“高天懂个屁。”拿报纸那个把奶茶一放,“高天上次还说梅艳芳唱歌像鬼叫呢,结果人家现在红成什么样?”
“也是。”
“我倒想听听这首《真的爱你》到底什么样。”
“我也想。”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报纸上那段话不长,但它像一粒种子,悄悄埋进了读者心里。
没有人催你买唱片。
它只是告诉你,有个弹吉他的年轻人,每次弹琴的时候都在想他妈。
然后你就想知道,那首歌,到底是什么味道。
……
旺角。
西洋菜街那间唱片店门口,多了一台唱片机。
不是卖的,是放在橱窗里面的。
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
“beyond新碟《再见理想》试听角。每首限听30秒。”
刚开始,没什么人停下来,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凑过来听了一耳朵,慢慢的试听角前面排起了队。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橱窗前面,耳朵贴着喇叭。
《真的爱你》的副歌从里面飘出来。
“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
三十秒。
旋律在最高的地方,咔,断了。
男生整个人定在原地。
“喂,后面还有呢?”
店员何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没了,三十秒,试听就这么多。”
“那完整版呢?”
“完整版在黑胶唱片里面。买碟就能听全。”
男生站在店门口,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一样难受。
他旁边的同学拉他:“走啦,上课要迟到了。”
他没动。
“你先走。”
“啊?”
男生摸了摸口袋,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
不够。
他把钱塞回去,转头看着同学。
“我下个月不喝汽水了。”
“啊?”
“这张碟我必须买。”
同学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但三天后之,这个同学也站在了试听角前面。
三十秒的副歌,像一个钩子。
它不会把你钓上来,但它会让你在鱼塘边坐一整天。
……
铜锣湾。
时代广场对面的人行道上,三个穿着“再见理想”t恤的年轻人,支起了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
“你心中最想说的‘再见理想’是什么?”
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盒粉笔和一叠巴掌大的硬卡纸。
卡纸上印着歌词,每张不一样。
有的印着“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有的印着“谁人没试过犹豫”。
一开始没人理。
路人低着头赶路,谁有空在大街上写字?
直到一个背书包的女学生停下来了。
她看了看黑板,拿起粉笔,想了好一会。
然后写下一行字:
“我想像正哥那样当作家。”
她放下粉笔,拿了一张歌词卡,低着头走了。
第二个人停下来了。
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
他写的是:“我想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第三个。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
她不会写字。
旁边的工作人员问她想说什么。
阿婆说:“我想我老公,他走了三年了。”
工作人员帮她写在黑板上。
阿婆接过歌词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上面写的什么?”
“歌词,阿婆。一首歌里面的句子。”
“哦。好看。”
她把卡纸小心翼翼地夹进菜篮子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