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
谭韵芝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按住了。
“帮我打个电话到公司,问问家驹他们在不在录音棚。”
谭韵芝愣了一下:“你要去?”
“嗯。”
“现在?”
“现在。”
陈维正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不是因为高天那篇文章。
那篇文章他看完,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样的阵仗见多了。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黄家驹今年才22岁。
叶世荣、李荣朝、黄家强,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实力不够。
是心态不稳。
他们没经历过这种铺天盖地的否定。
前世的beyond,是在被骂了好几年之后,才慢慢长出一身铁皮的。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们身后站着正午唱片,站着陈维正。
外面的人骂他们,等于连他们老板一起骂了。
这帮小年轻要是觉得自己连累了老板,那比骂他们本人还要命。
陈维正一边开车一边想。
得去看看。
不能让这几个崽子想岔了。
……
车停在录音棚门口的时候,门卫跟他说了一句:“陈生,你公司那几个后生仔今天一大早就来了,门都没锁,也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
陈维正点了下头,没多问。
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隔音门的时候,里面的声音漏出来了。
不是吉他声。
不是鼓声。
是哭声。
四个大男人,蹲在录音棚的地板上,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
黄家驹蹲在最中间,两只手搂着弟弟黄家强的脑袋,自己的眼睛也红得跟兔子一样。
叶世荣靠在墙上,鼻涕都蹭到了袖子上。
李荣朝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地上摊着几份报纸。
都翻到了高天那篇文章的那一版。
陈维正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们。
等了大概三分钟。
黄家驹先发现他的。
“老……老板?”
黄家驹慌忙站起来,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脸,结果越擦越花。
其他四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个比一个狼狈。
四张脸,八只眼睛,全肿的。
陈维正扫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
“哭得挺整齐的,像排练过。”
没人敢接话。
陈维正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进录音棚,找了张椅子坐下。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哭的样子,比高天写文章的样子帅多了。”
黄家强没忍住,鼻子里喷出一个气泡。
气氛没那么悲苦了。
黄家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发哑:“老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外面那些人骂我们……连你都骂了。我们没用,什么都做不了,连话都说不出去。我们在商演的时候喊过,说你们等着听,这张专辑不会差。”
他顿了一下。
“没有人听。”
“一个人都没有。”
叶世荣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在台上说的时候,底下的人在聊天,有个阿婶还问我们唱完没有,她要去买菜。”
李荣朝闷声说:“我觉得……我们是不是真的不行?高天说得对,摇滚在香江没有市场,我们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没人要听?”
录音棚里安静了好一会。
陈维正看着他们。
四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红红的,站成一排,像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2026年。
黄家驹的葬礼上,整条街都是人。
从日本空运回来的灵柩,沿途所有车都停下来按喇叭。
那些人里面,有多少是1984年说“摇滚没市场”的?
他没提这些。
提了也没用,这些事这辈子不会发生。
他开口了。
“你们老板是什么人,你们清楚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黄家驹小声说:“知道。”
“那你们觉得你们老板,是那种会拿自己的招牌去赌一张烂碟的人?”
没人说话。
“我签你们的时候,这间录音棚的租金是我自己掏的。beyond这个名字印在正午唱片的厂牌下面,用的是我陈维正的信用。”
他拍了拍椅子扶手。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算账还是会的。亏本的买卖我做不来。”
黄家驹的喉结滚了一下。
“外面那些声音,报纸上那些文章,你们当风听就行了。风大的时候,低头走路。风停了,抬头唱歌。”
他站起来。
“这都是些许风霜,不值得你们掉眼泪。”
“你们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
“养好嗓子,练好歌。等我叫你们。”
陈维正走到黄家驹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度不大,但黄家驹的身体晃了一下。
“等你们站到山顶上的时候,回头看看今天哭鼻子的自己,你会觉得可笑的。”
他往窗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句话,你们记住。”
“正午唱片,永远是你们的家。走到哪,摔了跟头,受了委屈,回来。门给你们开着。”
录音棚里安静了好一会。
黄家强先绷不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叶世荣把鼓槌往地上一扔,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李荣朝没说话,但他把拳头抵在胸口上,用力捶了一下。
黄家驹站在原地,看着陈维正的背影。
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一下头。
用力的那种。
陈维正没回头。
他知道这几个年轻人心里已经种下了什么东西。
前世黄家驹写过一句歌词:谁人没试过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
这一世,他要让这句歌词变成另一个版本。
不用犹豫。
有人在前面给你挡着。
……
陈维正没急着走,靠在窗前。
他让四个人擦了脸,喝了水,然后说:“把歌过一遍给我听。”
黄家驹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等过年?”
五个人手忙脚乱地归位。
黄家驹抱起吉他,李荣朝插上电吉他的线,叶世荣坐到鼓架后面,黄家强背上贝斯,刘志远打开键盘的电源。
第一首,《真的爱你》。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陈维正闭上了眼。
他在听。
他是在用前世二十年金牌制作人的耳朵在听。
一遍过完。
黄家驹放下吉他,紧张地看着他。
五个人都在看他。
那种眼神,像期末考试交完卷等老师念分数的学生。
陈维正睁开眼。
“副歌部分,从‘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开始,连着四个上行音符往上顶。你们知道这段编曲做得最妙的地方在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