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他的笔跟扫把一样,专门扫人面子。
这篇文章的标题是……
《天才老板的傲慢赌局》
副标题:论正午唱片为何必败于音乐战场。
文章开头就放了一炮。
“陈维正是天才吗?是。”
“《第二次人生》是好专辑吗?是。”
“但天才和好专辑,都不能保证第二次。”
“事实上,乐坛历史上最常见的悲剧,就是天才的第二张专辑。”
高天用了整整三段,列举了香江和海外乐坛“一碟歌手”的案例。
从雷安娜到蒋丽萍,从蔡国权到海外的某些一hit wonder。
(只红过一次的作品或艺人)
然后他笔锋一转,对准了正午唱片。
“正午传媒是一家了不起的公司。陈维正用不到两年时间,建立了一个横跨电影、报纸、院线的传媒帝国。但请注意,以上三个领域,没有一个叫‘音乐’。”
“电影可以靠排片量硬推。你把三十七家戏院的黄金场次全排上你的电影,观众就算不想看,走进戏院也只有你的片子可选。”
“报纸可以靠发行网络硬铺。你把报纸塞进每一家茶餐厅、每一个报摊,读者翻开就是你的内容。”
“院线可以靠资本硬砸。你买下足够多的戏院,就掌握了放映的话语权。”
“但音乐不行。”
“你可以把一张唱片塞进三十七家唱片店的橱窗里,但你塞不进五百万香江市民的耳朵里。”
“听众买唱片,靠的不是你铺了多少货,排了多少广告。靠的是耳朵。靠的是那首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汗毛有没有竖起来。”
“陈维正可以用资本和渠道在电影市场上呼风唤雨,但音乐市场的裁判,不是他,是每一个掏出十五块钱买唱片的普通人。”
写到这里,高天的语气变得更尖锐了。
“再说说beyond。”
“这是一支在地下音乐圈混了几年的摇滚乐队。主唱黄家驹,嗓音辨识度高,这我承认。但辨识度高不等于好听。一只在半夜叫的猫辨识度也很高,你不会想把它录进唱片里。”
“黄家驹的唱腔粗糙、直白,缺乏主流市场所需要的细腻与层次。在一个由谭校长和张国容定义审美标准的市场里,这种‘公鸭嗓’注定是小众的。”
“更何况,摇滚乐在香江从来就不是主流。这不是偏见,这是事实。过去十年,有几支摇滚乐队真正在香江站稳脚跟?一只手都数不满。不是因为摇滚不好,是因为这个市场的土壤不适合。”
“陈维正签下beyond,与其说是音乐判断,不如说是政治判断。”
“他需要一个‘反建制’的文化符号来平衡他日益‘亲内地’的商业形象。beyond的‘独立’和‘理想主义’标签,恰好满足了这个需求。”
“这不是在做音乐,这是在做人设。”
文章的最后一段,高天下了一个结论。
“我的预测:beyond的首张专辑《再见理想》,首周销量不会超过五千张。”
“陈维正可以在电影市场上继续他的神话,但在音乐战场上,他将品尝到‘傲慢’二字的代价。”
“天才也有边界。而这个边界,叫做‘市场’。”
署名:高天。
1984年4月15日。
这篇文章见报当天,全港的茶餐厅都在聊。
旺角的茶餐厅里,两个打工仔对着报纸争了起来。
“高天讲得有道理啊,摇滚真的卖不动。”
“你懂个屁,正哥做的东西几时差过?”
“他做电影是不差,但音乐不一样啊。你看看他签的那个张明敏,人都跑去内地不回来了,他管得住?”
“张明敏是自己想去的好不好!”
“自己想去?还不是正哥安排的?”
“……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深水埗的凉茶铺里,几个阿叔围着一张报纸,看完了高天的文章,纷纷摇头。
“陈维正这次怕是要栽了。”
“年轻人嘛,步子迈太大了。”
“电影搞搞就算了,搞什么摇滚啊,花里胡哨的。”
铜锣湾的唱片店里,何老板把报纸翻到那一版,看了两遍,然后把报纸折起来,压在柜台底下。
他拿起笔,在门口那张手写纸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beyond新专辑《再见理想》,4月22日全港上市。正午唱片出品。”
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本店老板私人推荐。不好听,全额退款。”
他把纸条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天?呵。”
“这个人去年还说梅艳芳红不过三年呢。”
半山别墅。
早上九点。
陈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六七份报纸。
《星岛日报》那份,被翻到了高天的专栏那一版。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谭韵芝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眉头紧皱。
“这个高天,写得太过分了。什么‘公鸭嗓’,什么‘政治公关’……这不是乐评,这是人身攻击。要不要让法务那边发个律师函?”
陈维正没说话。
他把报纸拿起来,弹了弹纸页。
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放下报纸,端起茶几上的奶茶,喝了一口。
“这位高先生写得不错。”
谭韵芝一愣:“你说什么?”
陈维正把奶茶放下。
“我说他写得不错。用词准,逻辑链完整,论据也选得好。雷安娜、蒋丽萍、蔡国权,这三个例子拿出来,确实能唬住不少人。”
“那你还……”“可惜。”
陈维正靠回沙发上。
“可惜他这篇稿子的流量,得算在我头上。”
谭韵芝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他用了半个版面骂我,骂beyond,骂正午唱片。你猜今天有多少人因为这篇文章,第一次知道了beyond这个名字?”
谭韵芝愣住了。
陈维正笑了一下。
“高天先生帮我省了一笔广告费,我得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