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我上次跟你说让你小心。”
“嗯。”
“我收回那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
“以后你再去内地发行……不是带上我。是我求你带上我。”
……
张国容和梅艳方又一起来了。
这次张国容没翘二郎腿。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插在裤兜里。
“维正。”
“嗯。”
“你上次说帮阿梅回信。用一部电影。”
“嗯。”
张国容抿了抿嘴。
“三亿两千万人收到了。”
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陈维正的眼睛。
“我也想给我的歌迷回一封信。”
“你帮我想想怎么回。”
梅艳方站在旁边。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三亿两千万人。
那些用两分钱邮票给她写信的歌迷，就在那三亿人里面。
她以前不敢回信。
怕被说亲共。
怕被贴标签。
怕影响自己在香江的事业。
可陈维正回了。
用一部电影。
三亿人看到了。
梅艳方深吸了一口气。
“维正。”
“嗯？”
“下次你去内地，我能不能……”
她没说完。
但意思谁都懂。
陈维正笑了。
“可以。到时候让你在内地开一场演唱会。”
梅艳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擦了一下，笑了。
那个笑容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愧疚。
有释然。
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大概是……
“原来可以不怕。”
……
院线的老板们集体失声。
荃湾那个拍过桌子的老板，托人给陈维正带了句话。
“陈老板，之前是我短视了。正午院线跟着你，不会错。”
油麻地的陈老板更直接。
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维正，你说得对。1997年之后，大家都得往北边看。你比我们早看了十三年。”
观塘的老板没打电话。
但第二天，他戏院门口的海报栏上，多了一张《甜蜜蜜》的剧照。
是他自己贴的。
旁边手写了一行字：“正午院线……三亿人的选择。”
……
邵氏大楼。
方一华的办公室里。
助理又一次站在门口。
这次他不敢进去。
因为方一华把那份票房数据看完之后，已经沉默了半个小时。
一亿三千五百万港币。
三亿两千万观影人次。
方一华把数据放在桌上。
她没有站起来。
她在想一件事。
邵氏跟内地合作了多少年？
邵逸夫从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布局。
捐了多少钱？
几千万。
铺了多少关系？
从文化部到各省制片厂，一条线一条线地搭。
合拍项目做了多少个？
四五个。
成果呢？
有。
但都是慢工出细活。
一个合拍项目从立项到上映，至少两三年。
票房？
在内地的票价体系下，能收回成本就不错了。
邵氏的内地战略，一直是长线投资。
不急，不抢，慢慢渗透，等将来市场成熟了再收割。
方一华一直觉得这个策略是对的。
三十年的行业经验告诉她，新市场要慢慢养，急不来。
可陈维正呢？
他没有捐几千万。
没有铺三年关系。
没有谈合拍项目。
他就拍了一部电影，通过银都发行，往内地一送。
三亿两千万人看了。
方一华终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夕阳又在落了。
跟上次一样的位置，跟上次一样的颜色。
但她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三亿两千万。
她的声音很轻。
邵氏在内地经营了几年，建立的关系网、品牌认知度、官方好感……加在一起，能覆盖多少人？
几百万？
顶多上千万。
陈维正一部电影，三亿两千万。
不是因为他比邵氏更会经营关系。
是因为他有一样邵氏没有的东西。
春晚。
那首《润之》。
那首歌，让十亿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邵逸夫捐了几千万建学校，内地的老百姓未必知道邵逸夫三个字怎么写。
陈维正唱了一首歌，三亿人走进电影院买票。
不是钱的问题。
是人心。
方一华闭上眼。
以前我觉得，我们邵氏在内地布局最早，走得最稳。
她靠在窗框上。
现在我才知道……我们铺了三年的路，他用一首歌就走完了。
她回过头看助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助理摇头。
最可怕的不是他拿了三亿两千万的观影人次。
方一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最可怕的是，他让全港的人看到了一件事……内地市场不是要慢慢养的。它已经在那了。三亿人已经在那了。不是将来，是现在。
我们在香江打了四十年的地盘战，争来争去就争那五百多万人的市场。邵氏花了几年时间在内地种树，树还没发芽呢。
他一抬手，就摘了满树的果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方一华最后睁开眼。
去，调一下银都机构跟内地发行的所有资料。再把我们自己在内地的合作项目全部拉出来，对比一下。
助理愣了一下。
华姐，你不是说……不管他？
方一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现在管不管得了，也得管。
她顿了顿。
或者……跟上。
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电话。
帮我接邵先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们在内地的策略，可能要全部推翻重来。
……
港督府。
罗便臣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银都机构的资金往来报告。
查了两个月，干干净净，正午影业和银都之间的合作完全是正常商业合约。
没有政治献金，没有资金输送，没有任何把柄。
另一份是紫禁城那边的反应。
内地官方媒体报道了《甜蜜蜜》的票房。
标题是：“爱国港商陈维正影片受内地观众热烈欢迎。”
“爱国港商。”
四个字。
罗便臣把文件合上。
这四个字意味着陈维正在紫禁城那边已经挂上了号。
不是普通的商人，是“爱国港商”。
以后谁再动他，必须掂量一下紫禁城的反应。
罗便臣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说的那句话……“查一下有没有资金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