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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佢差馆嗰边嘅线人话,罗便臣自己打嘅电话,亲口同电检处讲……放行。”(他在警察局那边的线人说,是罗便臣自己打的电话,亲口跟电检处说的……放行。)

“罗便臣自己话放行?”

“系。”

肥佬光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掏出牙签,戳着盘子里的虾饺。

一个一个戳。

戳得皮开肉绽,馅都挤出来了。

他不是心疼虾饺。

他是想不通。

以前永胜在深水埗收片区费,有个开五金铺的老头不肯交。

肥佬光打了个电话给差馆那边的朋友,第二天消防处就上门了。

灭火器过期,勒令停业。

老头第三天就乖乖交了钱。

这种事他干过多少次?

数都数不清。

港府就是他们的伞。

你不听话?

行,明天就有人来查你。

卫生署的、消防处的、差馆的,随便挑一个。

哪个老百姓扛得住?

上面话一句“搞掉他”,底下十个部门排着队去敲你的门。

可陈维正呢?

不是扛住了。

是反过来……逼得罗便臣自己亲手放行。

肥佬光把牙签折断,扔在桌上。

“bbc那边的事,你听讲了冇?”

“听讲了。正午影业发咗律师函去电检处,bbc跟住就发咗个质询畀港督府。”

“乜嘢质询?”

“问电检处嘅审查有冇法律依据。”

肥佬光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想过这个问题。

电检处的审查有没有法律依据?

关佢咩事?

港府话唔得就唔得,边个敢问点解?

但陈维正问了,如果自己的电影审核不通过,就要当着全世界的面问。

让bbc替他问。

你港府够胆唔答?

唔答就等住上国际新闻。

肥佬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手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光哥,”小弟试探着开口,“咁我哋之后……”(那我们之后……)

“之后咩啊?”

肥佬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用脑谂下。罗便臣系咩人?港督府嘅人。手头揸住成个香江嘅行政权。”(你用脑子想一下,罗便臣是什么人?港府的人,手头上有着正哥香江的行政权力。)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佢想搞陈维正,搞咗几个月。银行冻佢户口,院线封杀佢,报纸停佢刊。咁大嘅阵仗,换第二个人早就跪低了。”(他想搞陈维正,搞了好几个月。银行冻他账户,院线封杀他,报纸停他的刊。这么大的阵仗,换个别人早就跪下了。)

他把手指放下。

“结果呢?陈维正冇跪。佢反手一巴掌,搧到罗便臣自己打电话放行。”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茶楼大厅里有人在划拳的声音。

肥佬光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往肩上一搭。

“以前我觉得港府系天。边个够胆同天斗?”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小弟一眼。

“依家我觉得,陈维正企喺天嘅头顶上。”(现在我觉得,维正站在天的头顶上。)

他拉开门。

“传话落去,正午嗰边嘅人,冇我嘅话,唔好搂。边个手多碰佢嘅人,我拆佢嘅手。”(传话下去,正午那边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动。谁多手碰他的人,我拆了他的手。)

门关上了。

小弟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盘被戳烂的虾饺。

他跟光哥混了六年,从来没见他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说过“唔好搂”。(不要动)

今日是第一次。

……

清水湾。

邵氏大楼。

方一华的办公室里,窗帘拉着,灯开着。

助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因为方一华已经十分钟没说话了。

桌上摊着电检处的批文。

放映许可。

批准。

无附加条件。

方一华的手指在批文上面停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

1979年,邵氏拍了一部片子,里面有几个镜头涉及港府官员的形象。

不是讽刺,只是稍微影射了一下。

电检处驳回。

邵氏二话没说,剪掉那几个镜头,重新送审。

邵逸夫亲自打了电话。

过了。

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规矩就是这样。

港府让你改,你就改。

港府说不行,你就别拍。

邵氏是什么?

全亚洲最大的影视帝国。

照样得低头。

可陈维正呢?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公司刚成立不到一年。

院线刚挂牌不到一个月。

他没低头。

他甚至没弯腰。

方一华终于开口了。

“我们的人有没有查到,他是怎么做到的?”

助理小声说:“听说是用了律师函,质疑电检处的法律依据。还有bbc那边也发了质询……”

方一华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了。”

她把批文合上。

“以前我觉得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天花板。

“现在我觉得,他不是聪明。”

“他是妖孽。”

这个词从方一华嘴里说出来,助理的后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一华在这个行业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邵逸夫、何鸿燊、霍英东。

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她用“妖孽”这个词形容一个人,助理还是头一次听到。

“他知道我们会在审核上卡他。”

方一华慢慢说。

“他知道港府会驳回。”

“他知道罗便臣恨他。”

“他全都知道。”

“所以他在拍电影之前,就把后面的路全部铺好了。”

“律师函、bbc、舆论、法律漏洞……一环套一环。”

“我们以为他在拍电影。他其实在下一盘棋。”

“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棋已经走完了。”

方一华闭上眼。

“最可怕的是什么?”

助理等着。

“最可怕的是,他今年才二十六岁。”

方一华睁开眼,看着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这种人,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方一华站起来。

“去,把陈维正的资料重新调出来。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远处的山头上,夕阳正在落下去。

天边烧成一片红。

“我得重新好好认识一下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