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空调的问题。
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维正这个混蛋,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在审核上硬碰硬。
他绕过去了。
直接绕过去了。
审核制度在1984年是个什么东西?
说白了,就是电检处内部的一套行政规章。
没有正式立法。
没有经过立法局审议。
没有刊载在宪报上。
它就是一个行政部门自己定的规矩。
以前没人去较这个真。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港英政府要卡你一部电影,理由随手就能编。
“内容不当”“有损公序良俗”“涉及敏感题材”。
一句话的事。
被卡的人能怎么办?
告?
告谁?
告港督?
你连法律依据都找不到,拿什么告?
所以这么多年来,电检处就是港府手里的一把刀。
想砍谁就砍谁。
没人敢吭声。
罗便臣用这把刀砍过不少人。
1981年,有个小制片公司拍了部纪录片,内容涉及新界原居民的土地纠纷。
港府不想让这片子上映。
罗便臣打了一个电话。
第二天,电检处就驳回了。
理由是“内容可能引发社会不安定因素”。
那个制片人跑来港督府门口站了三天。
没用。
最后片子烂在仓库里,制片公司倒闭了。
1982年,一个独立导演拍了部短片,讽刺了港府的公屋分配政策。
同样的流程。
一个电话。
一份驳回通知。
导演连申诉的门都找不到。
因为电检处的审查决定,从来不公开理由。
你问他为什么驳回?
“内部决定,不便透露。”
八个字,堵死你。
这套东西用了多少年了?
少说十几年。
从来没人能翻过去。
从来没有。
直到陈维正。
罗便臣现在才看明白。
这个人根本不是在跟电检处较劲。
他是在掀桌子。
你的审查没有法律依据?
好,那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全世界。
让bbc来问你。
你敢不回答吗?
你不回答,bbc就替你回答。
“殖民政府以无法律依据的行政手段打压本地企业。”
这个标题一旦出去,1984年的中英谈判桌上,英国人的脸还往哪搁?
罗便臣的手指停了。
不敲了。
他突然觉得嘴里发苦。
“这个质询……伦敦那边知道吗?”
下属犹豫了一下。
“bbc是公共广播机构,他们发出的质询函,理论上伦敦总部是备案的。”
罗便臣闭上眼。
伦敦知道了。
那就完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1984年。
中英谈判正在进行。
整个英国政府对香港问题的态度就四个字:别惹麻烦。
你罗便臣在香港搞出一个“无法源审查打压本地企业”的国际丑闻?
伦敦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罗便臣睁开眼。
“那个……律师函的事呢?”
下属翻了翻文件夹,抽出另一份文件。
“正午影业三天前就已经向电检处发了正式律师函,要求电检处出示审查决定的法律依据。”
“三天前?”
“是。同步刊登在《观塘民声》。标题是……”
下属看了一眼。
“‘电检处审查无法律依据,正午影业已委托律师跟进’。”
罗便臣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天前。
也就是说,陈维正在电影杀青,待在剪辑室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步棋落下了。
律师函是先手。
bbc质询是后手。
《观塘民声》的报道是助攻。
三管齐下,招招打在同一个点上。
“无法源。”
两个字。
罗便臣觉得这两个字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脑门上。
他做了十几年殖民地官员,跟无数本地商人打过交道。
那些商人是什么样的?
你让他交税,他就交。
你让他捐款,他就捐。
你卡他的牌照,他就请你吃饭。
你封他的生意,他就跪下来求你。
规则是谁定的?
港府定的。
裁判是谁?
港府。
所以港府永远赢。
这是过去十几年的铁律。
没有例外。
罗便臣以前觉得,陈维正也会是这样。
年轻,冲动,有点小聪明。
折腾两下,最后还是得低头。
但现在他发现,这个人跟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跟你在规则里面玩。
他连你的规则本身都给你掀了。
你说审核不通过?
他不求你。
他不跪。
他甚至不骂你。
他直接告诉全世界:你的审核,没有法律依据。
然后让bbc来替他问。
你怎么接?
你说“我们有权审核”?
好,拿法律条文出来。
拿不出来。
因为根本没有。
罗便臣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最后,他拿起电话。
打给了电检处。
“那部电影……让它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
“长官?”
“我说让它过。”
罗便臣把电话挂了。
手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没抖。
但他心里清楚,他怕了。
不是怕陈维正。
是怕伦敦那边的电话。
那个电话一旦打过来,他这个位子就不用坐了。
所以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办法。
放行。
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维正……”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摇了摇头。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今年才二十几岁。
一个二十几岁的内地人,跑到香港来,从住劏房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发专辑,拍电影,建院线,打官司,搞舆论战。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他是怎么知道电检处的审查没有法律依据的?
这种东西,别说普通市民了,就连律师行业的人都没几个能说清楚。
他怎么知道的?
罗便臣想不通。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
九龙城。
茶楼包厢。
肥佬光刚把一块叉烧酥塞进嘴里。
小弟推门进来。
“光哥,陈维正那部电影……过审了。”
叉烧酥差点喷出来。
“你讲咩话?”
“过审了。电检处今日下昼直接批咗。”
肥佬光把嘴里的东西硬吞下去,噎得直拍胸口。
他抓起茶杯灌了一口,呛了一下,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边个同你讲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