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您的街坊还想看戏。”
“我买下来,装修、换设备、排好片子……它还是金都戏院。”
“招牌不换。名字不改。”
“只是换了个老板。”
他顿了顿。
“您想什么时候来看戏,随时来。蛋挞我也随时带。”
何老板低着头,盯着售票口台面上那盒没打开的第二盒蛋挞。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维正听见了外面凉茶铺老板吆喝了三轮。
最后何老板抬起头。
“我要加一条。”
“您说。”
“以后我孙子来,免票。”
陈维正笑了。
“加。写进合同里。”
“以后您孙子来看戏,不但免票,我还让人给他留最好的位置。正中间第七排。”
何老板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我孙子今年才两岁。”
陈维正:“没事。等他会走路了,我让人在门口铺块软垫。”
何老板终于笑了。
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
接下来谈价格。
何老板开价七百万。
陈维正没有立刻还价。
他问了一句别的。
“何老板,去年金都的盈利是多少?”
何老板不说话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陈维正把腿翘起来。
“我查过。去年盈利三万八千块。”
“七百万的投入,按这个盈利,得一百八十四年才能回本。”
“到时候我跟您都已经投了好几次胎了。”
何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
陈维正伸出一根指头。
“六百五十万。我认。”
“不是因为它现在能赚钱。”
“是因为它三十年的招牌。深水埗的街坊认这块招牌。”
何老板想了很久。
扳着手指头算。
又掏出兜里那副老花镜戴上。
对着空气算了一遍。
最后把老花镜摘了。
“六百五十万,成交。”
陈维正从包里掏出一份意向书。
推过去。
“签了它,我下周安排律师来办手续。”
何老板拿起笔。
手有点抖。
三十多年了。
他在这个售票口后面坐了三十多年。
胶片卷了几万卷。
电影放了几千场。
现在要把这些全交给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他低头签了名。
笔画歪歪扭扭的。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陈先生。”
“嗯。”
“帮我照顾好它。”
陈维正把意向书收好,站起来。
“何老板,您放心。”
“这间戏院以后放的每一场电影,我都会让人留张票在售票口。”
“上面写您的名字。”
何老板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了放映厅。
陈维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过道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意向书。
纸上还沾着一点蛋挞的酥皮渣。
……
消息传得很快。
金都戏院被收购这件事,当天下午就在独立影院的圈子里炸了锅。
原因很简单。
这帮老板平时没别的社交活动,唯一的娱乐就是互相打电话抱怨生意不好做。
何老板签完合同当天晚上,就给油麻地金华戏院的陈老板打了电话。
“老陈啊,我把戏院卖了。”
“卖了?卖给谁?”
“陈维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那个……上bbc的陈维正?”
“对。”
又沉默了三秒。
“多少钱?”
“六百五十万。”
这回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正午影业的前台电话响了。
阿珍接起来。
“喂,正午影业。”
“请问陈先生在吗?我是油麻地金华戏院的陈老板。我也想谈一下……收购的事。”
阿珍捂住话筒,跑到办公室。
“正哥,油麻地金华戏院的陈老板打电话来了。”
陈维正正在翻剧本。
头都没抬。
“不急。”
“先让金都的交接手续办完。”
他翻了一页。
“晾他两天。”
谭韵芝在旁边记录,插了一句:“正哥,这些独立影院的老板,现在是真的急。”
“怎么说?”
“1984年了,中英谈判的消息满天飞。这帮老板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人,家里的年轻人不是在办移民就是已经走了。”
“他们自己也想走,但走之前得把产业变现。”
“戏院这种东西,不像铺面那么好卖。”
“牌照审批麻烦,设备老旧,盈利又低。摆在市场上半年了,问的人都没有。”
“正哥你这一出手,等于告诉他们……终于有人愿意接盘了。”
陈维正把剧本合上。
“所以他们急,我不急。”
“让他们知道……不是我们求他们,是他们排着队来求我们。”
……
晚上回到半山别墅。
陈维正把收购意向书放在茶几上。
虹姑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你买了金都戏院?”
“嗯。”
“多少钱?”
“六百五十万。”
虹姑把意向书放回茶几上。
“六百五十万。”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陈维正坐到她旁边。
“问了你会同意吗?”
虹姑想了想。
“不会。”
陈维正摊了摊手。
“那不就结了。”
虹姑白了他一眼。
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但你没做错。”
陈维正刚想接话,客厅那边已经炸了。
张曼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手里拿着意向书翻来覆去地看。
“六百五十万?你疯了?”
“一间破戏院六百五十万?那个钱够我拍三部电影了。”
李飒凤叼着没点的烟从厨房出来。
“正哥,你是不是被人骗了?那戏院我路过,门口的招牌都快掉下来了。”
林青瑕推了推眼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账本。
“正哥,这笔账我帮你算一下。”
她翻开一页,笔刷刷地写。
“按金都现有的座位数和上座率,就算翻一倍,年收入大概……”
她算了一会。
“回本至少要七八年。这还是乐观估计。”
陈维正看了她们一圈。
“我不靠它回本。我靠它站住脚。”
他想了想怎么跟她们解释。
“做音乐的时候,第一把吉他不是用来赚钱的。”
“是用来让你有东西弹的。”
“没有吉他,你写的歌再好,也只能哼哼。有了吉他,哪怕是最便宜的那种,你至少能弹给别人听。”
“戏院就是我的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