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自己搞砸了。
彻夜彻夜地赌。戏赶不上就请假，请假请多了导演就不叫了。不叫就没钱，没钱就想赢回来，赢不回来就借。借了还不上又去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个演了胡铁花的人，欠一屁股债，站在片场等人施舍一个路人甲。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不是从来没有过。
是有过，然后亲手扔掉了。
他又挠了挠头。
这两年找我的人，都是一个意思……达仔，你帮忙站个位，不用演，站着就行。这场你不用来了，找了别人。有个副导演当着全组的面跟场务说……
他停顿了一下。
叫吴孟逹来顶一下，反正他现在便宜。便宜。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像嚼一颗苦的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三十一岁。演过大角色。拿过好评。最后混到人家用两个字来挑我。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我要的就是这个。都是跟我说你凑合用一下
别给我出幺蛾子
行了，下去吧，够了
陈维正没接话。
他等着。
吴孟逹把手放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页台词。
又看了看陈维正。
正哥，我这个人毛病多。赌钱、喝酒、不靠谱。外面都这么说我。
而且人家说得没错。我不是被别人毁的。是我自己把自己毁的。
但你如果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稳了一点，异常郑重。
我不会再搞砸了。
我搞砸过一次，我知道那种味道。
第二次，我受不起。
他没说大话。
没拍胸脯。
没跪下。
就这么站着。
一个穿着洗旧了的polo衫、脚上皮鞋开了胶的31岁中年男人。
站在深水埗一间茶餐厅的中间。
桌上的肠粉凉了。
吊扇在头顶转。
陈维正站起来。
他拍了拍吴孟逹的肩膀。
“后天来正午影业报到。”
“找一个叫凌星驰的。”
“他是你搭档。”
吴孟逹愣了一下。
“凌……凌星驰？”
“嗯。男主角。你演他‘半个’师父。”
吴孟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维正走了两步，又回头。
“肠粉我帮你结了。”
“不用谢。”
“从戏份里扣。”
吴孟逹站在原地。
看着陈维正推门走出去。
门铃叮了一声。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他伸手揉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低头把那页台词折好。
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
……
中银的钱到账了。
陈维正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没声张。
没请客。
没放鞭炮。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凌星驰和吴孟逹叫到办公室。
“开机。”
凌星驰愣了一下。
“这么快？”
陈维正把剧本拍在桌上。
“快不是问题。问题是观众笑了没有。只要他们笑，快慢都一样。”
他顿了顿。
“做音乐的时候，三分钟的歌，写得好就是经典。写得不好，三个小时也没人听。拍电影也一样。”
凌星驰点头。
吴孟逹在旁边搓手。
他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陈维正翻开拍摄计划。
“取景地就三个。三叔的家，火车站，赌船。”
“前两个好办，港九随便找。赌船麻烦一点。”
吴孟逹插嘴：“正哥，赌船……真要在海上拍？”
“不用。”
陈维正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一艘停在货运码头的旧客轮。
锈迹斑斑，船身歪歪扭扭，看着随时会沉。
“租这个。内景搭一搭，外面拍几个远景，剪辑一拼，比真赌船还像赌船。”
“这艘船……能上人吗？”
吴孟逹看着照片。
“能。我找人看过了，结构没问题。就是丑了点。”
“丑不要紧。”
凌星驰接话，“三叔本来就不是去享受的，是去赌命的。船越破，效果越好。”
陈维正看了他一眼。
“有长进。”
这个场景是整部戏最大的支出。
租船、改装、道具、灯光，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万。
而凌星驰跟吴孟逹的片酬？
加一块儿，六万。
每人三万。
而且凌星驰那三万，有一半还能回来。
因为他是正午影业的签约艺人。
左口袋出，右口袋进。
至于剧本创意的报酬，陈维正没给死数。
他跟凌星驰说了四个字。
“给你分红。”
凌星驰当场就站起来了。
“正哥，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空话。”
凌星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分红。
不是片酬。
是分红。
这意味着电影赚多少，他就跟着拿多少。
在1984年的香江影坛，别说一个跑龙套出身的新人了，就算是当红小生，敢跟老板谈分红的都没几个。
凌星驰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了陈维正。
……
女主角的事，倒是费了点周折。
陈维正问过家里那几个。
“谁愿意来演？”
没人吭声。
虹姑挺着肚子，摇头。
张曼钰翻了个白眼。
李飒凤叼着烟，连看都没看他。
林青瑕推了推眼镜，低头算账。
刘晓丽捧着粤语课本，把脸埋进去。
原因很简单。
这部戏是跟其他男人对戏。
被录上陈维正家谱的女人，对其他男人有天然的排斥。
或者说，是对陈维正有天然的占有欲。
陈维正挠了挠头。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把演员训练班的计划提前。
自己培养一批新人出来。
但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后是蓝洁莹开的口。
“我来吧。”
她声音很小。
说完之后耳朵又红了。
其他几个人看着她。
虹姐表了个态：“洁莹去就行了。”
蓝洁莹答应了。
陈维正松了口气。
但随即他又把剧本翻到最后几页，拿起笔，开始改。
原本的结尾，阿星因为思念绮梦，特异功能失效。
后来绮梦回来找他，两人缠绵接吻，阿星恢复了超能力，然后去参加赌王决赛。
陈维正把这段全划掉了。
开什么玩笑。
自己的老婆跟别的男人亲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