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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歌他听了七遍。

每一遍都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本来就觉得正哥厉害。

听完那首歌之后,他觉得正哥不只是厉害。

正哥是那种站在台上,能让全场安静下来的人。

所以这个剧本,他不能搞砸。

死也不能搞砸。

改了三遍,每一遍都改到凌晨三四点。

最后一版写完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发现口水糊了半页稿子。

他又重新抄了一遍。

至于外面发生了什么……三大银行冻结账户、院线封杀、报纸被停刊……

他一概不知。

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写剧本。

门都没出过。

他只知道一件事……正哥上了春晚,唱了《润之》。

这件事够了。

够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脑子挤干了全倒在稿纸上。

陈维正接过剧本。

翻开第一页。

凌星驰站在旁边,呼吸都放轻了。

大气不敢出。

陈维正翻得不快。

一页一页看。

大概翻了十分钟。

他看得出来,之前自己说的话,凌星驰听进去了。

之前那稿里面的隐喻,砍了。

这是现代都市喜剧片,不是文艺片。

塞太多东西进去,观众消化不了。

但“笑中带泪”的内核没变。

这才是凌星驰最值钱的东西。

表面上是闹剧。

是荒诞。

是一个小人物靠一手臭牌打赢全场的故事。

笑的时候全场在笑。

但长大之后再看,那些让你笑的剧情,会让你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你会发现……

那个在牌桌上插科打诨的小人物,其实一直在哭。

只是他选择用笑来替代。

陈维正合上最后一页。

抬头看凌星驰。

“可以拍了。”

凌星驰整个人愣住了。

“……真的?”

陈维正把剧本放桌上。

“废话。我什么时候说过空话。”

凌星驰站在那,嘴张了张。

然后他蹲下去了。

两只手捂住脸。

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哭出声。

但陈维正看见他后背在耸。

陈维正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等了一会儿。

凌星驰站起来。

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正哥,选角的事……”

陈维正把茶杯放下。

“男主你自己演。配角的事,我来安排一个人给你看看。”

……

三天后。

陈维正通过周建军的关系,找到了吴孟逹。

一个被tVb雪藏了好几年的中年演员。

找到他的时候,他在深水埗的一间茶餐厅里。

桌上摆着一碟肠粉,一杯冻柠茶。

肠粉吃了一半,柠茶喝完了。

吴孟逹靠在座位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

领子松垮垮的,袖口有个小洞。

他脸上的肉比电视上多了一圈。

眼袋也重。

三十一岁的人,看着跟四十多似的。

陈维正坐到他对面。

吴孟逹认出他了。

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

“正……正哥?”

“嗯。”

“你……你找我?”

“找你。”

吴孟逹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先把肠粉的碟子往旁边推了推。

又把筷子摆正。

然后又觉得不对,把碟子拿回来。

他紧张。

不是一般的紧张。

陈维正是什么人?

正午影业的老板。

金牌唱片的大佬。

bbc刚播了他的采访。

全香江都在传他跟港府对着干的事。

这种级别的人,来找他一个过气龙套?

他第一反应是……走错桌了。

第二反应是……有人在整蛊他。

第三反应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是来找他的呢?

他不敢多想。

因为这几年他被生活教会了一件事。

希望这个东西,不能随便生。

生出来就要被踩碎。

踩碎了还得自己扫。

“吴生,我有个角色想让你试一下。”

吴孟逹的喉结动了动。

“什么……什么角色?”

“一个赌徒。”

陈维正把一页纸推过去。

上面写了一段台词。

吴孟逹拿起来看。

手指有点抖。

他现在的日子有多难?

tVb根本没有给他的戏。

上个月只有两天通告。

加起来赚了不到一千块。

房租要交。

赌债要还。

催债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敲门。

上周有个人堵在他楼下,拿着借条,指着他的鼻子骂。

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他就站在那,不吭声。

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

他欠钱。

他赌钱。

他是一个31岁的废物。

这些他都知道。

但知道有什么用?

日子还是要过。

债还是要还。

酒还是要喝。

不喝就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自己这辈子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一想就更睡不着。

然后继续喝。

恶性循环。

“试一下?”

陈维正看着他。

吴孟逹把纸放下。

“这里?现在?”

“对。”

吴孟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他站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演。

那段台词不长。

一个输光了所有钱的赌徒,站在天台上,对着空气说话。

他演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腰塌下去了。

肩膀缩起来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演出来的。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是真的输过的人才有的东西。

是真的站在天台边上往下看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陈维正很清楚这玩意是什么……

是生活本身。

吴孟逹演完了。

他站在茶餐厅中间,有点不知所措。

旁边桌的阿婆都看傻了。

陈维正端起他的冻柠茶。

喝了一口。

冰都化完了。

水淡得跟自来水一样。

他把杯子放下。

“你演赌徒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演的,是你自己带进来的。”

他看着吴孟逹。

“我要的就是这个。”

吴孟逹站在那。

嘴动了两下。

没出声。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皮鞋。

然后又抬起头。

他的眼圈红了,但他在笑。

笑得很难看。

嘴角是撑起来的,但两边的肌肉在颤。

他挠了挠后脑勺。

正哥……

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没红过。

他咽了一下口水。

两年前我演胡铁花。全香江都叫我铁花达。走在旺角,有人认我。去茶餐厅,老板不收我钱。

他说到这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里充满了故事。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