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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搬货的工人蹲在集装箱旁边吃盒饭。

有人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

里面在播昨晚的春晚录音片段。

陈维正的声音从那个巴掌大的喇叭里传出来。

“千帆过尽仍心系黎民……”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爹是四九年跟着部队南下的。

打完仗没回去,留在了广东。

六六年的时候被人打断了腿。

后来拄着拐,带着老婆孩子偷渡到香江。

在码头扛了二十年货。

去年冬天没的。

老工人把饭盒放在膝盖上。

盯着收音机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拍他肩膀:“阿强哥,你没事吧?”

老工人摇摇头,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没事。”

“就是觉得……有人还记得这些。”

他没再说话。

低头把剩下的饭扒完了。

站起来,继续搬货。

……

港督府。

大年初一下午两点。

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烟雾把整个房间熏得跟蒸笼一样。

政务司司长钟逸杰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摆着一份《正午日报》的特刊。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对面坐着六个人。

有殖民事务部的,有新闻处的,有警务处政治部的。

罗便臣坐在最右边,脸拉得老长。

钟逸杰把报纸推到桌中间。

“诸位都看了?”

没人吭声。

“一个香江居民,跑到内地的国家电视台上唱了一首歌颂他们领袖的歌。”

“全中国六亿人看了。”

“今天全港五十多万份特刊,两小时卖空。”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罗便臣第一个开口。

“吊销他的报纸牌照。”

他把桌上一份文件推过去。

“《正午日报》连续刊载煽动性内容,违反《刊物管制综合条例》第四条。我们完全有法律依据。”

新闻处的人还没接话,旁边警务处政治部的老约翰先开口了。

“罗便臣先生,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湾仔那边有人在街上打架,因为这份报纸。油麻地报摊排队排了两百米。”

“你今天吊销他的牌照,明天全港所有亲中媒体会把这件事登上头版。”

“后天,bbc、路透社、法新社全部跟进……香江殖民政府打压爱国文化人士。”

“这个标题你扛得住?”

罗便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就什么都不做?看着他骑到我们头上?”

钟逸杰敲了敲桌面。

“安静。”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我来说结论。”

“第一,明面上不做任何公开回应。不批评,不表态,不给他炒作的机会。”

“第二,暗地里……”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他名下所有公司的商业贷款,通知汇丰和渣打收紧额度。”

他影业公司的商业登记续期,拖。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的报纸,每一期送审周期延长三个工作日。”

“他的唱片进口渠道,海关加强抽检。”

钟逸杰把笔记本合上。

“不是一刀砍死他。是温水煮青蛙。”

“让他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步,贵一分。”

“让他的合作伙伴一个一个被约谈,被暗示。”

“让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才是规矩。”

罗便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钟逸杰抬手制止了他。

“你想跟他硬碰硬?”

“他刚在全中国六亿人面前唱了歌,你跟他硬碰硬?”

“他巴不得你动手。你一动手,他就是烈士,我们就是刽子手。”

罗便臣的牙咬得咯吱响。

但他没再说话。

因为钟逸杰说得对。

1984年。

中英谈判正在最紧要的关头。

全世界都在盯着香江。

这个节骨眼上公开打压一个“爱国歌手”……

等于送给对面一颗现成的炮弹。

钟逸杰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特刊。

看了最后一眼头版的标题。

《香江之子,唱响神州》。

他把报纸扔进垃圾桶里。

“散会。”

……

罗便臣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没人。

他站在窗户边,望着外面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阳光很好。

但他的脸像是结了霜。

一个从内地过来的香江仔。

二十四五岁。

半年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

现在呢?

自己的办公桌上,关于这个人的档案已经有三寸厚了。

电影、报纸、唱片、地产……

每一样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而他们做了什么?

查了两次,被人家的秘书怼回来了。

派人去编辑部,连门都没进去。

现在人家跑到紫禁城唱了一首歌,直接变成了全国偶像。

罗便臣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陈维正……”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牙根都在发酸。

……

同一天下午。

伦敦,舰队街。

《泰晤士报》编辑部里,一个秃顶的中年编辑把稿子扔在桌上,对着打字机前的记者说了句:“再加两段,措辞温和一点,别让外交部的人说我们失态。”

记者耸耸肩,把烟叼在嘴里,噼里啪啦又敲了一段。

第二天,报纸出了。

国际版角落里,一篇不大不小的简讯。

标题是:《hong Kong Singer performs patriotic Song on chinese State television——A prelude to Emotional mobilization before handover?》

翻译过来就是:香江歌手在中国国家电视台演唱爱国歌曲,或为回归前的情感动员。

正文写得很“英格兰”。

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但连在一起读,味儿就出来了。

“这位名叫陈维正的香江青年,在中国最重要的国家庆典节目中,演唱了一首据悉是歌颂已故领导人的歌曲。”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歌手同时拥有多项商业资产,其背景之复杂程度,或许超出了一位普通文艺工作者的范畴。”

“有分析人士指出,在中英就香江前途问题进行关键性谈判的当下,此类文化活动的自发性值得商榷。”

“这究竟是一位艺术家的个人表达,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统战工程?答案或许需要时间来揭示。”

最后一段更绝。

“无论如何,我们有理由相信,大英格兰帝国在远东的利益,不会因为一首歌曲而受到任何实质性影响。正如丘鸡儿所言……无需为蚊虫的嗡鸣而惊扰沉睡的雄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