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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里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

李建国把头抬起来了。

眼睛通红,鼻涕糊了一脸。

他盯着电视屏幕,嘴唇哆嗦了半天。

然后他喊了一声。

“爸!”

声音沙哑。

“爸!你听见了吗?”

“有人给你们唱了!”

“有人记得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整个出租屋就他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喊完之后,趴在膝盖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擦了把脸。

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搪瓷缸子。

“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

他倒了半杯白酒进去。

“爸,过年了。敬你一杯。”

一口闷了。

辣得直咧嘴。

但心里那个堵了一整年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

成都。

老茶馆开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

大年初一早上八点,茶馆就坐满了人。

不是来喝茶的。

是来听重播的。

一台半旧的收音机摆在柜台上,音量拧到最大。

七八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围坐在方桌旁。

茶都凉了,没人动。

收音机里,陈维正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救国路坎坷不平,豺狼逼近……”

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

背已经驼了,手上全是老年斑,但坐得笔直。

他是过了雪山草地的人。

当年出发的时候,他们连有三百多号人。

到了陕北,剩了不到四十个。

歌唱完了。

收音机里的主持人在说别的节目。

老头慢慢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

满头白发,稀稀拉拉的。

旁边的人看见他眼眶是红的,赶紧递手帕过去。

他摆了摆手。

“不用。”

“我没哭。”

他顿了一下。

“我就是高兴。”

旁边的老伙计凑过来:“老王,你高兴啥?”

老头把帽子攥在手里,盯着收音机。

“这个后生……把咱们当年在雪山草地上的事,都唱出来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当年走那条路的人,死了多少?冻死的、饿死的、掉到山沟里的……”

“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

“但今天这个后生,替他们说了一句话。”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够了。值了。”

对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用力点头,嘴唇绷得紧紧的,眼眶憋得通红。

但谁都没有哭。

他们这群人,早就把眼泪留在了几十年前的战场上。

今天不哭。

今天高兴。

……

紫禁城。

东城区一条老胡同里的四合院。

老太太起得早,天没亮就在厨房里忙活。

煮饺子、炸丸子、蒸年糕。

堂屋的桌上摆了一桌菜。

六副碗筷。

但家里只有五口人。

她孙女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趴在桌边数碗筷。

“奶奶,多了一副。”

老太太没回答。

她从卧室的柜子里,拿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卷了,中间有一道折痕。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很英俊。

她把照片靠在那副空碗筷旁边的酱油瓶上,立住了。

然后从灶台上端了一碗饺子,放在照片前面。

筷子横搁在碗上。

“老头子。”

她站在桌前,盯着那张三十六年前的照片。

“过年了。”

“昨晚有个后生,在电视上唱了一首歌。”

“他说……有人还记得你们。”

她停了一下。

“我信。”

孙女仰着小脸,看看照片,又看看奶奶。

“奶奶,这副碗筷是给谁的呀?”

老太太把孙女抱起来,让她看那张照片。

“给那些回不来的人。”

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太太没有再说话。

她把孙女放下,转身去厨房端最后一道菜。

路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1948年。

淮海战役。

他走的那天,连封信都没来得及写。

“你放心。”她轻声说。

“家里都好。”

……

这一天。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无数个这样的画面,在这片土地上同时发生着。

没有人组织。

没有人号召。

只是因为昨天晚上,有个人站在舞台上唱了一首歌。

一首让他们想起了什么的歌。

……

大年初一上午十点。

全国各地的电报局,全部瘫痪了。

不是设备坏了。

是业务量爆了。

北京电报局的值班员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停下来过。

一封接一封。

发往同一个方向的电报堆了三沓高。

收件人栏写的全是一样的内容:

“陈维正收。”

有的写“央视转陈维正”。

有的写“北京紫禁城饭店陈维正”。

还有的根本不知道往哪寄,收件地址只写了四个字:“春晚舞台。”

值班员翻了翻内容。

有人写的是:“谢谢你替我爸唱的。”

有人写的是:“我爷爷听完你的歌,笑着走了。”

有人写的是六个字:“好样的,后生。”

还有一封,只有一句话:

“我们没忘。”

邮局也炸了。

成筐成筐的信件从全国各地涌过来。

有些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有些干脆没贴邮票,邮递员看了看收件人的名字,自己掏钱给贴上了。

这不是追星。

这是几亿人找到了一个出口。

……

年轻人的反应更直接。

北京大学宿舍楼里,有人把歌词手抄在作业本上,贴在了走廊的公告栏旁边。

一个下午,那张纸被抄了四十多遍。

华工大的学生用口琴吹出了那段旋律。

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隔壁宿舍的人都会哼了。

樱花大学有个学吉他的男生,花了一整天把和弦扒了下来。

晚上在操场上弹,围了一圈人跟着唱。

唱到“润之何寂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在雪地上写那五个字。

写完了,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走了。

没有人去踩那几个字。

大年初一的晚上,北京街头的公共广播站播放了春晚录音。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站在喇叭底下听。

等那首歌播完了,才继续走。

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