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一个行业，要跪着看某些人的脸色才能活下去？”
“十年了。不止我一个人被这样对待过。”
“多少小公司被逼得关门？多少导演被迫交保护费？多少电影胎死腹中，原因不是拍得不好，而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这些事，我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
“但没人说。”
“为什么没人说？因为怕。因为说了没用。因为报警没用，打官司没用，找人没用。”
“那我今天说。”
写到这里，他把钢笔放下，点了根烟。
吸了两口，接着写。
“我想问一问港英当局。”
“你们的法律，管不管这件事？”
“你们的警察，看不看得见？”
“十年来，黑帮渗透影视行业，逼演员签卖身契，逼院线交保护费，逼发行商让路。这些事情发生在你们的地盘上，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上。”
“你们装什么看不见？”
“《公共娱乐场所条例》第十七条写得清楚：任何人以有组织方式干扰公共娱乐场所正常经营秩序，可处以罚款及监禁。”
“白纸黑字。”
“但凡执法部门动一根手指头，那些在戏院门口数硬币的马仔当天就进差馆了。”
“你们不动。”
“为什么不动？”
“是不想管？还是不敢管？还是……有人不让你们管？”
陈维正写到这里，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他知道这几句话一登出去会炸成什么样。
但他不在乎。
“香江的电影，不属于任何一个帮派。”
“香江的戏院，不是任何人的后花园。”
“它属于花十块钱买张票、下班后带老婆孩子去看场电影的普通人。”
“属于那些在排队时被人嚼大蒜对着脸哈气、却因为怕被讹而不敢还嘴的老实人。”
“属于你们。属于我们。属于每一个靠双手吃饭的香江人。”
“我们不会被吓倒。”
“因为我们没什么好怕的。最坏的日子都过来了。”
“如果管事的不管，我们自己管。”
“《正午日报》从今天起，设立举报专线。任何市民在任何场所遭遇黑帮骚扰、恐吓、强收保护费，都可以拨打此号码。我们记录、我们报道、我们追踪到底。”
“我陈维正在这里立下规矩：谁碰香江的电影人，我跟谁没完。”
最后一行。
“这片土地上的人，值得更好的日子。”
写完。
搁笔。
陈维正把稿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
然后叫谭韵芝进来。
“明天头版。原文照发，一个字不改。”
谭韵芝接过去看了一眼标题，没什么反应。
往下看了三行。
脸色变了。
看到“港英当局”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看完最后一行，她把稿纸放回桌上。
“正哥。”
“嗯。”
“你疯了吧？”
陈维正没回答。
谭韵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打颤。
“你骂黑帮我能理解，你跟永胜干我也认了。”
“但你这篇东西……你是在指着港英政府的鼻子骂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香江现在是什么地方？是人家英格兰的地盘！你公开质问执法部门不作为，等于在打总督的脸！”
“明天这篇东西一出去，你觉得港府会怎么对你？”
陈维正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枕在脑后。
“你帮我发就行了。”
“正哥！”
“韵芝。”
他的语气很平。
“发。”
谭韵芝站在原地，咬着下唇。
半天，转身走了。
……
第二天。
《正午日报》头版。
社论一出，全港炸了。
不是小炸，是核弹级别的炸。
报摊前面又排起了长队。
但这次的气氛不一样。
没有人大声叫好。
每个买到报纸的人，看完那篇社论，都是同一个反应。
先是沉默。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在骂港英政府？”
“不止骂了，还问人家为什么不管事。”
“我的天……他不要命了？”
铜锣湾的茶餐厅里，两个西装白领面对面坐着。
报纸摊在桌上，两个人的咖啡都凉了。
“陈维正这个人……你说他是真不怕，还是有后台？”
“不知道。但你看他写的那些话……妈的，我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竖。”
“是……他把我们想说但一辈子不敢说的话，全部写出来了。”
……
当天上午十点。
陈维正的办公室电话响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黄占。
“喂！陈维正！你他妈吃错药了？！”
陈维正把听筒拿远了两寸，免得震耳朵。
“占叔，早安。”
“早你个头！你那篇社论我看了！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占叔……”
“你骂港英政府！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公开骂港府的报社老板，牌照被吊了！”
“你现在赶紧发一份道歉声明！就说是下属擅自发表，措辞失当！我帮你想好了，你记一下……”
“占叔。”
“啊？”
“不道歉。”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黄占的声音又炸过来。
“你个仆街仔！”
第二个电话，徐科。
“阿正，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好。但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港府要是查你的报纸牌照，查你的公司注册，查你的税务……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搞你。”
“想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发？”
“徐科哥，你觉得港英政府现在敢动我吗？”
徐科没说话。
陈维正继续说：“我单日票房三百万，全港头条挂了一个礼拜。”
“现在抓我？那明天全世界的报纸都会写香江导演因批评政府被捕。”
“你觉得总督顶不顶得住这个压力？”
徐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步棋……走得太大了。”
“不大。”
陈维正说，“刚好。”
第三个电话，成龙。
“正哥！我看了你那篇东西！”
“龙哥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我他妈看完手心出汗！你也太狠了！”
“但是正哥，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你得想退路。万一港府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