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后台化妆间。
张曼钰直接撞进陈维正怀里。
鹅黄色礼服的裙摆蹭到了旁边的化妆台,碰倒了一管口红。她头发散了一半,发卡歪在耳朵上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树袋熊。
“正哥,我们做到了!”
声音是带着哭腔的那种,鼻子堵得厉害,说出来的话糊成一团。
眼泪把眼线冲出两道黑印子,口红蹭在他白衬衫领口上,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陈维正伸手拍了拍她后背。
“别哭了,妆花成这样,明天记者又要写正女郎首映失态了。”
张曼钰在他怀里闷声笑了一下,抬起拳头锤了他胸口一拳。
那一拳软绵绵的,跟挠痒痒差不多。
她不肯松手,整个人赖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
陈维正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行了,松开。你口红蹭我领子上了,这衬衫今天才穿第一次。”
张曼钰抬起头。
鼻尖红的,眼角还挂着水珠,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他领口那道粉色的印子。
“那你回去别洗。”
陈维正:“……”
钟楚虹从旁边走过来,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摇了摇头。
林青瑕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伸手把张曼钰歪掉的发卡摘下来。
李飒凤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蓝洁莹跟在最后面。
五个女人把一个男人围在化妆间的角落里。
化妆台上散着粉扑、眉笔、半瓶卸妆水。镜子边缘一圈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混着粉底液和发胶的味道。
李飒凤戳了戳陈维正的胳膊。
“正哥。”
“嗯。”
“我演的那个方小婷,我自己坐在台下看,我自己都看哭了。”
陈维正转头看她:“你演得好。”
李飒凤眼睛一亮,但马上又瘪了嘴。
“你少来。你让我演那场哭戏的时候,你说的是什么?你说你就想着我死了。”
她伸手指着他鼻子。
“我当时差点骂你。”
陈维正笑了一声:“效果不是很好吗?全场都哭了。”
李飒凤白了他一眼。
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哼”了一声,转头去扯纸巾擤鼻子。
蓝洁莹站在最外面。
她什么话都没说,手里攥着一包已经空了的纸巾。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但嘴角一直翘着。
从头到尾都翘着。
钟楚虹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拉进来。
“站那么远干嘛,又不是外人。”
蓝洁莹被拉了一个趔趄,撞到陈维正手臂上。
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往外退。
……
陈维正从化妆间出来,沿着后台走廊往里走。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
工作人员抱着道具箱子跑来跑去,有人扯着嗓子喊“明天的场次表呢谁拿了”,有人踩着梯子在拆头顶的灯架。
他绕过一堆叠在墙角的折叠椅,看见了走廊尽头窗边的郑妮。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铜锣湾的霓虹灯透进来,在水汽里化开,红红绿绿的一片模糊。
郑妮穿着黑裙,珍珠项链在领口处发出一点温润的光。
她的手袋挂在臂弯,姿态很稳,像是专门在等人。
陈维正走过去。
“郑妮姐。”
“嗯。”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盒子。
母带盒。很普通的那种,街边录音棚统一发的规格。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张明敏《我的中国心》——陈维正监制。”
郑妮接过去。
她没急着说话,先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抽出那盘磁带。
磁带在她指尖翻了个面。她看了看带轴,又看了看标签。
“我听说央视春晚的导演黄一鹤正在选歌。”
她把磁带放回盒子里,合上。
“他想要一首能代表海外华人情感的曲子。”
她抬头看着陈维正。
“你这首歌,正好。”
陈维正站直了。
“郑妮姐,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郑妮笑了一下。
她把母带盒放进手袋里,拉上拉链。伸手拍了拍陈维正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好好拍电影,就是对得起我了。”
说完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出口走。
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走了几步,她头也没回地加了一句。
“明敏那孩子嗓子好,别浪费了。”
陈维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吐了口气。
妮姐办事,从来不含糊。
这首歌只要送到黄一鹤手里,以那个旋律的底子,上不上春晚已经不是问题。
问题只在于:张明敏站在亿万观众面前的那一刻,全世界华人会不会记住这首歌。
答案他知道。
前世记得清清楚楚。
……
后台通往正门的那条走廊,被堵死了。
七八个记者挤在安保线外面,长枪短炮架着,闪光灯时不时“咔嚓”一声。
他们想进去。
进不去。
正午影业的保安拉着一条红色尼龙绳,脸上的表情跟石头刻的一样。
“陈先生已经离场了,谢谢。”
“什么叫离场了?我刚看到他往后台走的!”
“陈先生已经离场了。谢谢各位。”
保安的回答跟录音机一样,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一个戴鸭舌帽的记者把脖子伸长了往里探。
什么都看不到。
他缩回来,对同行摆摆手。
“算了算了,见不到正主了。”
旁边《明报》的记者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外套口袋里,脸上倒是一点懊恼都没有。
“见不到就见不到呗。”
他掰着手指头数:
“凌星驰,beyond,张国荣首映站台,成龙跨档期杀过来商业互捧,周润发答应写影评,张曼钰现场哭到失态……”
他数了一圈,摇了摇头,笑了。
“这稿子我能写三天。”
鸭舌帽记者也反应过来了。
“操,是这个道理。今晚的料够我出一个礼拜的头条了。”
“一个礼拜?你格局小了。”《明报》记者拍了拍他肩膀,“光是正哥押注无名龙套这一条,读者来信能吵半个月。”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同时露出了一种“赚翻了”的表情。
闪光灯还在零星地响着。
有人对着后台紧闭的门拍了一张。
门是木头的,漆面有些斑驳,上面挂着一块白色塑料牌子,写着“主创休息室”。
拍完之后那个摄影师看了看取景框,点点头。
“行,就这张。明天配标题用。”
“什么标题?”
“门后的男人——全港等他开口。”
“你这标题也太肉麻了吧?”
“肉麻怎么了?卖得动啊。”
记者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没有人不满意。
今天晚上这一趟,每个人的笔记本上都记满了东西。
够写了。
绰绰有余地够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