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结束了。
片尾字幕开始滚。
邓丽君的《甜蜜蜜》再次响起来。
银幕上闪回了最后一个画面……1986年的火车。
黎小军背着帆布包站在过道里。李翘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
火车钻进隧道。
车厢暗了。
再亮起来。
两个人背靠背,一路都没说话。
画面定格。
淡出。
全场灯光亮起来了。
没有一个人动。
没人起身。没人拿包。没人往外走。
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又来了。
比上一次更猛。
有人在喊“好片”。有人在吹口哨。有人使劲拍前排椅背。
掌声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一千多人拍了五分钟。
徐科站起来了。
他走到陈维正面前,伸出手。
陈维正也站起来,握住。
“我拍了二十年电影。”徐科的手掌用力地握着,“你这部,让我觉得自己白干了。”
他的手没松。
握了至少五秒。
陈维正刚要说话,黄占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抢过主持人的话筒。
他站到舞台边上,对着话筒:
“我黄占写了三十年歌词,看了三十年电影。今天这一部,是我看过最好的爱情文艺片。没有之一。”
他顿了顿。
“陈维正,你他妈是天才!”
全场又炸了。
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有人起哄,有人叫好。
陈维正站在台下,被黄占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
他抬起头看了黄占一眼。
黄占对着他比了个大拇指,表情认真得要命。
……
主持人终于把话筒从黄占手里抢回来,宣布主创上台谢幕。
陈维正牵着张曼钰的手,走上了舞台。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张曼钰穿着那件鹅黄色礼服,眼眶还红着。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着。
不是硬撑。
是真的挺住了。
她走到话筒前面,低头看了台下黑压的人头。
“谢谢正哥。”
她的声音有点哑,刚哭过的那种哑。
“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
全场掌声再起。
“正女郎!正女郎!”
记者区的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把整个舞台照得雪白。
陈维正站在她旁边,没有抢话。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张曼钰看见了。
那个意思是:你今天很厉害。
……
舞台侧幕。
凌星驰站在幕布后面。
他还穿着那件借来的深蓝色西装,袖口卷起来的那一圈还在。
他看着台上的张曼钰。
看着台下那些为她鼓掌的人。
看着陈维正牵着她的手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手握紧了。松开。又握紧。
身边谭韵芝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凌星驰没转头。
他盯着台上,声音很低:“总有一天,我也要让观众为我起立。”
谭韵芝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那张脸上没有嫉妒。
是一种很新的东西,像从土里拱出来的芽。
“正哥说过,你会的。”
凌星驰没接话。
他想起红毯上,陈维正铁钳一样的手把他从人群边缘拽出来。想起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想起话筒前面那句话。
“未来十年,他会成为香江的王。”
那时候他觉得是玩笑。
现在他不觉得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可以做到什么。
陈维正从一个歌手,变成了一个让全香江电影人起立鼓掌的导演。
那他凌星驰,从一个跑龙套的,变成让观众起立的演员……
为什么不行?
他把袖口又卷了卷,转身往后台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
还在台上的陈维正接过话筒。
全场静下来了。
他站在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话筒,又抬起头,把台下一千多双眼睛扫了一遍。
“咳咳……说真的。”
他清了清嗓子。
“我今晚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
停顿。
“是感谢词。”
再停顿。
“后来想想,算了。”
“我不是那种人。”
台下笑声起来了。
他低头又看了眼身上这套新西装。
“这套衣服花了我两千块,今天专门穿来给你们砸的。”
“结果你们没砸。”
“我觉得有点亏。”
又是一阵笑声。
他等笑声落了一半,接着说:
“其实,我是个做音乐的。”
“我这辈子的规划本来是:写几首好歌,赚够钱,买几条街收租,三十岁之前就退休,每天睡到自然醒。”
“结果后来闲着无聊,寻思着跨界拍部电影玩玩,为了热闹点,就随便搞了点宣发。”
“就这么点小阵仗,有人眼红了。”
“看着我风光,他们急得跳脚,非要在背地里给我造谣泼脏水,觉得我一个外来的好欺负。”
“行,那我就先不睡到自然醒了。”
“喜欢造谣是吧?我直接反手拉他们上法庭。没地方澄清是吧?我就顺手办了份报纸,教教他们头版头条到底该怎么写。”
“现在好了,报纸卖脱销了,官司也赢定了,对手都没声了,我又得站在这里发豪言壮语……”
他顿了顿,两手一摊,语气极其无奈:
“就香江同行这个排队送人头的水平,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休?”
台下轰然大笑,掌声和笑声差点把利舞台的房顶掀翻。
成龙在第一排笑得直拍大腿,指着台上的陈维正对周润发喊:“这小子太他妈狂了!但他有狂的本钱!”
黄占在侧边夹着雪茄,一边笑一边摇头:“丢雷老母,全香港的逼都让他一个人装完了。”
陈维正等笑声过去,点了点头。
安静了一会。
声音变了,收起了玩笑。
“……不过,我今天坐在台下,看着那块银幕。”
“我想了很多。”
全场静了。
“黎小军从天津来香港,身上没几个钱,粤语说不利索,在码头扛行李,被人看不起。”
“李翘卖楼花,所有人说她就是个花瓶,说她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豹哥……”
他停顿了一下。
“豹哥死了。”
“但他死之前,背上贴着一个米老鼠。”
“那是李翘给他贴的。”
利舞台里安静下来。
“香江有很多这样的人。”
陈维正把话筒往侧幕方向指了一下。
“今晚有个小子,穿了件借来的西装,袖口是卷着的,因为不合身。”
“他在这行跑了三年龙套,剧本上没有台词,连名字都没有。”
“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停了一下。
“今晚我把他拉上红毯,跟全香港说,他将来会是香江的王。”
“然后记者们笑我疯了。”
他抬头。
“那我就让他们等着看。”
台下开始有掌声,零零散散的。
陈维正没管,继续往下说。
“还有四个穿黑皮夹克的小子,今晚走进这个场子,外面的人还不认识他们。”
“我认识。”
“他们的音乐,有一天会让香江人引以为傲。”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
但说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重。
“这座城市藏着很多东西。”
“我做的事情,就是把它们挖出来,拉到灯下面,告诉所有人……”
“看,这就是香江。”
掌声连成片了。
陈维正低了低头,等掌声稍微小了一点。
“谢谢你们今晚来。”
他把话筒举了举,恭敬的鞠了一躬。
“如果你们觉得这部电影值得,回去拉一个人,把他带来看。”
他顿了顿。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不值得,那也没关系。”
停顿。
“我只是全港最大的债主,说话没什么分量。”
台下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