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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切到黎小军的住处。

那间小隔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

桌上摆着几道菜,是黎小军从楼下茶餐厅打包的。

方小婷坐在床边,慢慢吃着。

她的筷子停了。

因为她看到了墙上邓丽君的海报。

又看到了桌角那盒磁带。《甜蜜蜜》。

她放下筷子,拿起磁带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塑料壳上有两道很深的磨痕。那是被人翻来覆去摩挲、不知听了多少遍才会留下的痕迹。

“你在天津的时候,从来不听邓丽君的。”方小婷看着那盒磁带,声音很轻,“你说过,那个叫李翘的女孩,最喜欢她。”

黎小军手里的筷子定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格在了原地。

方小婷把磁带放回桌角,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黎小军的背影。

“你心里有她吗?”

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黎小军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呼吸仿佛都停止了一般。

方小婷看着他。

“你心里有她吗?”

同样的问题,问了第二遍。

黎小军依然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方小婷笑了。

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扬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泪没收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碎花裙的膝盖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没有等到回答,但没有回答,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我知道了。”

四个字。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把刚拿出来的换洗衣服重新叠好,一件一件放进帆布包里。动作不慌不忙,像是在收拾自己家的衣柜。

那盒磁带,她没碰。留在桌上。

帆布包拉上绳子,她拎起来,走到门口。

“小军,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在天津骑着单车接我下班、在信里给我讲香江有多好的小军。”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

“但我等来的,已经不是那个在天津的黎小军了。”

门开了。

门关了。

黎小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桌上的菜凉了。邓丽君的海报在墙上看着他。

画外音响了:“小婷走了。她来香江不到一天就走了。她没骂我,没怪我,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后来我想,这四个字比任何话都重。”

利舞台里安静得吓人。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第三排有个中年女人在擦眼睛,纸巾已经团成一团了。

后排有个男人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在发力。

这场戏的感染力不在于爆发。

恰相反。

没有摔东西,没有声嘶力竭,没有“你对不起我”。

方小婷从头到尾都在笑。

叠衣服的时候在笑。系帆布包的时候在笑。说“我知道了”的时候也在笑。

只有眼泪在替她哭。

这比大哭大闹要命一百倍。

黄占摘下眼镜,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他擦得很慢,擦了三四下,才重新戴上。

“他妈的,一个配角都写得这么狠。”

徐科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这个李飒凤……我记得她之前演的都是商业动作片片?”

“没想到,演文艺片也这么有感染力?”

“不是有感染力。”徐科顿了顿,“是她把那种演出来了。一个女人被伤了心,她选择体面地走。不闹,不恨,不纠缠。这种克制比崩溃难演十倍。”

黄占咂了咂嘴:“不过陈维正那臭小子演技也好得邪门。他一个唱歌的,怎么演出那种愧疚?”

“因为他不是在演愧疚。”徐科低声说,“他演的是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观众就全明白了。”

“对。”黄占点了点头,“有时候,不说比说更重。”

……

银幕上画面一暗。

再亮起来的时候,色调变了。

暖黄色变成了冷灰蓝。

字幕:纽约。

豹哥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的背上纹着一条青龙,从左肩到右腰,鳞片一片片的很清楚。水珠从他肩头滑下来,顺着龙身往下淌。

李翘坐在床边。

她手里拿着一张贴纸。巴掌大,米老鼠的图案,颜色鲜亮。

是从香江带来的。一直放在包的夹层里,没用过。

“你怕不怕老鼠?”

豹哥擦着头发,笑了:“老子连老虎都不怕,怕什么老鼠?”

“那我在你背上贴个米老鼠?”

豹哥转过头看她:“你贴。”

李翘撕开贴纸背面的保护膜,对准豹哥背上龙尾巴旁边的空白处,贴上去。

用手掌拍平。

按了两下。

“好看吗?”

“好看。”

“你喜欢就行。”

豹哥笑得很憨。

那种“老婆说什么都对”的憨。

画外音响了。张曼钰的声音,带着那股子特有的沙:“豹哥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欠他的。我给他贴米老鼠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停尸房里,靠这个米老鼠认出他。”

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因为画面切了。

纽约唐人街。后巷。

路灯是坏的,只剩一盏还亮着,光线昏黄,把整条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垃圾箱旁边有一摊积水,反着那盏灯的光。

豹哥从餐馆后门推出来,手里拎着两袋外卖。

他的皮夹克领子竖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巷子另一头,两个人影走过来。

“你是香江来的豹哥?”

豹哥站住了。

他没说话。手慢慢往口袋里伸。

砰。

两声。

枪声在巷子里反复弹了好几下,把那摊积水震出了几圈波纹。

豹哥的身子晃了一下。

外卖袋从手里掉下来,白色塑料袋摔在地上,餐盒裂开了,饭菜撒了一地。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皮夹克下面渗出来的颜色,沿着地面的裂缝往外蔓延。

背上那个米老鼠……被染红了一半。

画面又切了。

停尸房。

白。

到处都是白的。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

李翘站在里面。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在她旁边,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站在床边。

“请确认遗体。”

床单掀开。

豹哥的脸露出来了。

李翘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