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先是死寂了两秒,接着“哄”地一声,爆出一阵巨大的笑声。
刚刚剑拔弩张的红毯气氛,瞬间被这句话里的市井气和幽默感消解得干干净净。
那些原本举着票准备呐喊的年轻小伙,都忍不住咧嘴乐了。
陈维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嘴角带着游刃有余的坏笑。
“所以,打个商量。大家手里的票攥紧点,别真扔。那可都是真金白银买的,扔了心疼的不是我,是你们。”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灯火通明的利舞台大门。
“拿着你们的票,走进去,坐下来。舒舒服服地看上一百二十分钟。”
这一刻,陈维正收起了刚才玩笑的表情,整个人带着绝对自信,毫无保留地从眼神里透了出来。
“如果看完,觉得我陈维正拍的是一坨狗屎……明天你们不用拿戏票砸我,直接去街市买点便宜的臭鸡蛋,往我正午影业的大门口扔,我保证不让安保拦你们。”
他顿了顿,冲着下面挑了挑眉毛。
“但如果你们觉得好看……明天麻烦多带几个朋友,继续掏钱买票。千万别砸我,拿钱砸我公司的收银机就行。”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夹杂着口哨声的狂热欢呼。
记者们面面相觑,准备好的一肚子尖锐问题,竟然硬生生被他这两句话给逗没了脾气。
这算什么?又嚣张,又无赖,偏偏还让人讨厌不起来!
就在陈维正准备放下话筒往回走时,一个记者实在不甘心,扯着嗓子追问了一句,声音都喊破了音。
“正哥!永胜影业今天也包场看了你的电影,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
这个问题太毒了。所有人都知道永胜影业是这次黑稿事件的幕后黑手之一,他们居然还敢来看首映?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已经走到台阶上的陈维正,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那个提问的记者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说什么?”
“来都来了,我当然是代表剧组,谢谢永胜的各位老板自己掏钱给我贡献票房啊。”
他盯着镜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劳烦各位帮我带句话给永胜的刘老板……看电影的时候,提醒他们的人带个笔记本。毕竟真金白银掏了票钱,总得学学人家是怎么拍电影的,对吧?就当交学费了,不用谢。”
说完,他把话筒随手往旁边人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剧院大门。
他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剧院门口的阴影里,只留下一群被他几句话搅得热血沸腾的观众,和一群抓破头皮想着明天头条该怎么写的记者。
现场的气氛,彻底从对峙变成了狂欢。就因为他那几句又嚣张又接地气的玩笑话。
就在这时,另一辆轿车到了。
银灰色的奔驰,车身在闪光灯下跟流动的液态金属似的。
车门推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先落地,然后是笔挺的白色西装裤。
张国荣。
一身量身定制的白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二十七岁的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脱的青涩,但眉眼间那股忧郁和贵气已经初具雏形了。
刚凭风继续吹和一片痴在歌坛站稳脚跟,离后来那个封神的哥哥,只差着几步距离。
他走在红毯上,步伐从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亲切又带着距离感。
记者们闻着味儿就围上去了。
“Leslie!你为什么会来给陈维正捧场?不怕得罪邵氏吗?”
张国荣停下脚步,接过一支话筒,那双桃花眼扫过全场。
“因为正哥说我唱歌转调不行。”
他对着镜头,一脸认真。
“我今天特意来监督他,看他拍电影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我明天就去报纸上骂他。”
“哄……”
全场爆笑。
太妙了这话,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来,又用一种玩笑的方式把所有尖锐问题都挡了回去。
就在这时,已经走进剧院的陈维正又出来了。
换下了刚才那身深灰西装,穿上了一套更正式的黑色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径直走到张国荣面前,伸出手。
“哥哥,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怕了,不敢来看我的电影呢。”
“你又来……!”
张国荣握住他的手,挑了挑眉:“我怕什么?怕你电影太烂,浪费我两个钟头?”
陈维正松开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那张专辑我回去听了八遍,副歌从G大调转E小调,太硬了。我帮你改了个版本。”
张国荣表情愣了一下。
陈维正继续说:“转调前加一个小节,走一个bm7和弦过渡,再接到E小调的主和弦上。你回去试试,保证丝滑得跟德芙巧克力一样。”
张国荣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不过我回去会试试。”
83年因为还没有后世的那些梗,所以刚刚陈维正说的话,让张国荣听不懂。
他拍了拍陈维正的肩膀,那眼神里的欣赏和好奇,根本藏不住。
紧随其后,又一辆银色轿车停下。
丰田的更高端型号,车身在霓虹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车门推开,走下来的女人让现场闪光灯又一次爆闪。
梅若华。
黑色皮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紧身裙的边缘。短发干练,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短靴,鞋跟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点子。
看得出来,她是从另一个通告现场直接赶来的,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二十岁的梅若华,刚拿下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的冠军,发行了个人专辑《赤色梅若华》,凭一首赤的疑惑火遍香江。
但她走路的样子,已经带着一股老娘就是天后的气场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不是其他女星那种在红毯上慢挪的样子,倒更像来自己主场巡视的。
陈维正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梅若华,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女人传奇又让人心疼的一生。
她,生来就拿了一副地狱难度的牌。四岁登台卖唱养家,被继父嫌弃,被生活压榨。
可她偏不信命,硬是用一副老天爷赏饭吃的嗓子,唱成了香江乐坛无人能及的百变天后。
舞台上光芒万丈,电影里洗尽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