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站在报摊前面，看着这张报纸。
她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了。
如果……
如果她也去唱歌呢？
如果她能站到那个人面前呢？
不是当观众，不是隔着报纸看照片。是真的站在他面前，跟他一起写歌，一起进录音棚。
这个念头一出来，周慧敏自己先吓了一跳。
然后脸就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裙洗了太多次，颜色发白。书包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鞋子是去年的，脚趾已经顶到了前面。
这样的自己？
去追正哥？
周慧敏觉得自己在做白日梦。
人家身边是谁？虹姑，林青瑕，张曼钰，李飒凤。
随便哪一个，都是她在杂志封面上才能看见的人。
而她只是观塘一个上门教琴的穷学生，连报名费都要从午餐费里面扣。
她应该把这个念头掐掉。
但是……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报纸上那行字。
“自学乐理，从琴行教师起步。”
他也穷过。
他也从最底下爬上来的。
周慧敏把报纸折好，塞进书包里，拉上那个半坏的拉链。
她抬头，看着头顶巴士站的路线牌。
125路，观塘到旺角。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今天开始，她想学唱歌了。
虽然她自幼自学声乐，可是内心出发点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想当明星。
是因为那个人也是从教琴开始的。
她上了巴士，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弹着，像在弹一首还没写出来的曲子。
窗外观塘的旧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十五岁的周慧敏望着窗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等我长大一点。
再大一点。
……
九龙城。
放学铃响了半小时了。
朱茵小跑着冲出校门，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两条活的。
她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正午日报。
这是她从同学陈咏琪的书桌里顺来的。
顺完就跑，跑得飞快，到现在气都没喘匀。
十一岁。
四年级。
她冲进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切菜。
“妈！”
“做咩啊咁大声！”
“妈你快看！”
朱茵举着报纸冲到厨房门口，把头版怼到她妈面前。
“你看这个人！正哥！靓唔靓仔！”
她妈手里的菜刀都没停，低头瞟了一眼。
“陈维正啊，知道啦知道啦，成日见报纸写佢。”
“妈！你有冇认真睇！佢好靓仔啊！”
“靓仔有咩用，你功课做完未？”
“做完啦！”
朱茵往厨房里挤，把报纸摊在切菜板旁边，指着照片上的人。
“妈你看，佢着白衫，侧面，系唔系好似电影明星！”
“佢本身就系明星啊。”
“唔系！我意思系，佢比电影明星仲靓仔！”
她妈终于停下刀，偏头看了她一眼。
“朱茵，你十一岁。”
“十一岁点啦？十一岁唔可以欣赏靓仔咩？”
“你份报纸边度嚟噶？”
朱茵眨了眨眼，“同学送噶。”
“送噶？”
“嗯。”
“你个同学几时咁大方过？”
朱茵把报纸从切菜板上收走，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妈我返房做功课啦！”
她妈在后面喊，“朱茵！你偷人哋嘢系唔系！”
“冇呀！”
房门关上了。
朱茵把报纸摊在书桌上，趴在上面，下巴垫着手背，两只脚翘起来晃悠。
她看了好久。
看完头版看第三版，看完第三版又翻回来看头版。
看到那行字的时候……“12月22日全港公映”。
她坐起来了。
眼睛亮得吓人。
十一岁的小女孩有个念头，像种子一样扎进泥里。
她以后要进娱乐圈。
不是因为想当明星。
是因为进了娱乐圈，就有可能见到那个人。
她抓起桌上的铅笔，翻开作业本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我以后要做演员。”
写完又觉得不够。
加了一行。
“要做正哥的电影里面的演员。”
还是觉得不够。
又加了一行。
“要做女主角。”
三行字写完，她自己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得趴到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一岁。
四年级。
功课都还没做呢。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想清楚长大以后要干什么了。
这比班上那些说要当医生、当律师的同学厉害多了。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到铅笔盒最底下。
然后翻开数学作业本，开始做题。
做了两道题，又忍不住掀开报纸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正哥……”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等我长大啊。”
然后继续做题。
做错了三道。
全是看报纸走神的。
……
半山别墅。
晚上七点半。
陈维正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腰上别着的传呼机响了一声。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tVb电视城总机的号码，后面跟着一串代码。
翻译过来就是：明天中午十二点，电视城二号棚，欢乐今宵彩排。
陈维正把传呼机扔到茶几上，往沙发里一靠。
彩排。
欢乐今宵。
1983年的tVb，收视率常年五十个点起步的怪物节目。
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明天的套路。
第一，绯闻。
肯定会被问。
四个女人的事情全香江都知道了。主持人沈殿霞那张嘴，不可能放过这种话题。
怎么接？
不否认，不承认，打太极，抖包袱。
让观众笑就行了，别让话题变成审判。
第二，催歌。
《甜蜜蜜》主题曲已经在一百三十多家音像店循环播了，观众肯定想听自己唱完整版。
明天彩排时候试一段，现场反应好的话，正式录制时候唱完整。
唱完顺势官宣12月22日。
第三，留钩子。
不能一次把底牌全翻完。
要让观众看完这期欢乐今宵之后，心里痒痒的，想去电影院验证。
陈维正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更远的事。
《甜蜜蜜》12月22日上映。
如果票房炸了……不是如果，是一定会炸。
那么紧接着的下一步，就是自制综艺。
他脑子里有太多2026年的爆款模式了。
选秀、真人秀、音乐竞技、脱口秀……任何一个放到1983年都是核弹级别的东西。
亚视的王牌综艺，这一辈子……
只能苦一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