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学的?”
陈维正看了她一眼。
谭韵芝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碎发贴着脸颊。她低头记笔记的时候,侧脸线条干净得过分。
二十三岁的港大高材生,皮肤白得透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偏偏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认真劲儿,跟那些夜场里的漂亮不一样。
是那种让你想把公司交给她管的好看。
“我是搞音乐的。”陈维正说了句废话。
谭韵芝没听懂,但她也没追问。
她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记。
“老板,你继续说。”
“第三块,口碑预埋。”
“什么叫口碑预埋?”
“找人看片,看完让他们出去说。”
“……这不就是试映?”
“不是普通试映。我不请影评人,不请记者。我请普通人。”
谭韵芝抬头。
“请一百个人,什么身份都有。师奶、学生、上班族、退休老人。看完之后给他们每人发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片中台词。他们拿回去,放在桌上,放在书架上,朋友来了一问,哦,这是那部电影的。”
谭韵芝的笔又停了。
“老板。”
“嗯。”
“我觉得你不像搞音乐的。”
“我像什么?”
谭韵芝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诈骗。”
陈维正笑了一下,“行了,下午你把对接清单列出来。茶餐厅找连锁的先谈,巴士找九和中巴,渡轮直接找天星小轮的商务部。音像门店不用谈,我给新艺城那边打电话。”
“好。”
“霓虹灯牌你找黎晓田问,他认识做招牌的人,价格能压。群演找飒凤,让她从训练班里挑人,一天两百块一个。”
“好。”
“今天全部对接完。”
谭韵芝站起来,把本子合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了一下头。
“老板,你那个……场景截杀,是你自己想的?”
“不是,我一个朋友教我的。”
“什么朋友?”
“请去办事。”
谭韵芝可爱的吐了吐舌头,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
下午两点。
谭韵芝的效率很高。
三点半的时候,第一批合同已经出了。
全港翠华茶餐厅四十七家门店,每家贴两张手绘海报,位置在收银台上方和厕所门口旁边。
为什么是厕所门口?
因为排队的时候人会看墙壁。
这是陈维正说的。
谭韵芝当时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变态。
但她还是照做了。
四点整,九巴商务部回了电话,十二辆双层巴士车身广告位,一个月租期。
四点四十分,天星渡轮确认船舱内广告栏三十个位。
五点之前,正午唱片的一百三十四家合作音像门店全部收到通知,明天起在门口循环播放《甜蜜》主题曲。
陈维正坐在办公室里,除了跟新艺城商量宣发方案意外,就一个电话都没打了。
全是谭韵芝跑的。
他就坐在那里喝茶,翻凌星驰改了第三遍的剧本大纲。
……
第二天。
旺角西洋菜街。
一块六米高的霓虹灯牌在傍晚亮起来的时候,路过的人都停了一下。
灯牌上是一张女人的脸。
张曼钰。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宣传照,是片中的一个镜头截图。
她站在雨里,头发湿了,眼睛看着镜头外面某个看不见的人。
底下一行字。
“12月22日,你会为谁再哭一次?”
路过的男人停了脚步。
路过的女人拉住了男朋友的手。
“这什么片子?”
“不知道,新的?”
“张曼钰啊,就是之前跟正哥有绯闻的那个。”
“噢,她好正。”
“你看那行字……”
“12月22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铜锣湾那块灯牌也在同一晚亮了。
尖沙咀更夸张,整块灯牌正对维多利亚港,渡轮上的乘客远就能看到。
三天之内,《甜蜜蜜》这三个字开始在街头巷尾出现。
茶餐厅里等餐的时候抬头能看见。
巴士上瞌睡醒来,窗外那辆巴士车身上就是。
坐渡轮看海,旁边广告栏贴着。
进音像店买磁带,耳朵里飘进来的旋律甜得要命。
……
第四天。
旺角西洋菜街下午三点。
人行道上忽然围了一圈人。
两个年轻人站在路中间,一男一女。
女的穿着跟海报上一模一样的衣服,头发也是那个造型。
男的站在五米开外,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没有台词。
没有动作。
就是看着。
路人从旁边走过去,回头瞄了一眼。
然后停下来了。
“这两个人在干嘛?”
“不知道啊,演戏?”
“拍电影?”
“不是吧,没有摄影机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三十秒之后,女群演转身走了。
男群演没有追。
他放下行李箱,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旁边响起了音乐。
是《甜蜜》的主题曲,从一个小喇叭里放出来的。
人群里有个女孩子捂住了嘴。
“我知道了……是那部电影的宣传!”
“什么电影?”
“《甜蜜蜜》啊!就那个灯牌上的!”
群演站起来,鞠了一个躬,然后往旁边让开。
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布幕。
“《甜蜜蜜》12月22日全港公映”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这搞法新鲜啊。”
“哪个公司的?”
“正午影业,就搞唱片那个陈维正。”
“陈维正?他不是做音乐的吗?”
“听说这是他第一部电影。”
“第一部……能好看吗?”
“谁知道呢。”
一个大叔嘴里叼着烟,“唱片佬拍电影,行不行啊?”
旁边有人接话,“人家正哥亲自主演的,总不会太差吧?”
“正哥?他不是唱歌的吗?”
“你瞎说什么!”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瞪过来。
大叔讪讪地把烟掐了。
但不管信不信,这些人走出去之后,当晚至少会跟三个人提起今天看到的东西。
铜锣湾那边也一样。
群演一天演三场,每场围观少说五六十人。
有人看完觉得新奇,有相机的拍了照片,没相机的心里有了一个印象。
有人觉得莫名其妙,但记住了12月22日。
有人本来今年没打算去看电影的,被那一幕对视戳到了什么,回去跟另一半说……要不那天去看看?
效果好不好,数据会说话。
但陈维正不用等数据。
他清楚,这套打法在2026年有个名字,叫事件营销。
放在1983年的香江,叫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