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瑕走在最前面,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李飒凤跟在后面,墨镜推到头顶,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张曼钰最后进来,围巾围得严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三个人一进门就往沙发上坐。
李飒凤第一个开口:“哎,陈老板,我刚才在楼下报刊亭看到了。”
“看到什么?”
“那个写《风月周刊》的老头,被记者堵在家门口了。记者问他怎么看被告,他说我也是受害者。”
李飒凤笑得前仰后合。
“受害者!写黑稿的说自己是受害者!这脸皮比城墙还厚啊哈哈哈!”
林青瑕坐在沙发扶手上,把水果袋放到茶几上:“我听说有个撰稿人已经跑去大屿山躲起来了,怕被人找。”
张曼钰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小声说:“那个《港岛快讯》的主编据说把办公室搬了,连电话号码都换了。”
三个人的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快活。
陈维正摊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嘛。他们写了那么多天,现在轮到我写了而已。只不过我写的东西,盖的是法院公章。”
“下手太狠了吧你。”李飒凤吹了个泡泡糖,“二十三家一起告。你这是准备把半个娱乐小报界打包送进去?”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陈维正看她,“让他们道个歉,请我吃顿饭,下次继续?”
“那倒不是……”
“他们写你被玩弄的新人那篇,你不生气?”
李飒凤的泡糖瘪了。
张曼钰低头,手指绞着围巾穗子。
林青瑕的表情没变,但拿起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些黑稿不光骂陈维正。她们三个的名字被反复拉出来,用最恶心的方式编排。
什么“甘愿做小”,什么“为上位不择手段”,什么“年幼无知被利用”。
字诛心。
安静了几秒,陈维正开口。
“放心。一千三百五十万,一分钱都不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
但三个女人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安慰,是通知。
林青瑕点头,开始削苹果。
李飒凤重新吹起泡泡糖。
张曼钰把脸埋回围巾里,但耳朵尖红了一截。
下午三点。
门又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徐科。
他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提了瓶红酒。
“哟。”陈维正站起来,“徐大导演亲临寒舍。”
“少来。”徐科把红酒往桌上一放,“我是来看热闹的。全港都在传你把传媒圈告了个遍,我觉得这辈子都见不到比你更疯的人了,特地来瞻仰一下。”
“荣幸。”
两人坐下。
谭韵芝泡了茶端上来。
徐科喝了口茶,直奔主题:“《甜蜜蜜》怎么样了?”
“拍完了。纽约外景全部收工,四十七卷胶片已经运回来了。”
徐科的茶杯顿在半空。
“全部?一条没废?”
“有废的,不多。纽约那边天气配合,美国团队专业度够高,虽然磨洋工的比较多,但还算配合,再加上我演员调度比较紧凑。总共拍了十一天,比预期快了三天。”
徐科放下茶杯:“剪辑呢?”
“等我把这帮苍蝇处理完,我亲自剪。”
“能让我看看素材吗?”
陈维正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在全港都在骂自己的时候,站出来公开说了句“等片子上映,所有人都会闭嘴”。
为了这句话,徐科挨了多少骂,被多少人说是“跟陈维正有利益交换”。
投桃报李。
“可以。”陈维正站起来,“跟我来。”
两人走进隔壁的小放映室。
说是放映室,其实就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暗房,墙上挂了块白幕,角落放着一台16毫米放映机。
陈维正从保险柜里取出三卷胶片,上机,关灯。
放映机咔转动。
画面亮起来。
没有片头,没有配乐,甚至连打板的画面都没剪,直接切入了现场的监视器视角。
第一个镜头,是纽约市停尸房的内景。白炽灯的光线冷得刺骨。
画面里只有环境音,空调的嗡嗡声,以及张曼钰轻微的呼吸声。
她站在一张盖着白布的停尸床前。镜头是一个极缓慢的推拉,从她的侧后方慢慢绕到正面,死死咬住她的脸。
她的表情一开始是木的,眼睛盯着下方——顺着她的视线,虽然镜头没拍到,但能猜到那是剧本里豹哥背上的米老鼠纹身。
就在这长达十几秒的死寂中,张曼钰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她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一声真真切切觉得荒诞、又带着点亲昵的嗤笑。
但那个笑容仅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笑容僵住的瞬间,她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眼眶在一秒钟内充血泛红。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整个肩膀都在剧烈地抽搐发抖。
从极度压抑的笑,到全面崩溃的哭。没有一句台词。
徐科的后背猛地挺直了。
第二段素材。
光影一转,变成了香港夜里的写字楼。那是林青瑕饰演的“林姐”的办公室。
没有切镜头。一个长达三分钟的固定机位长镜头。
林青瑕穿着笔挺的职业套装,坐在昏暗的办公桌前。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把她的侧脸剪影勾勒得很凌厉。
她看着桌上那部老式拨号电话。
缓缓伸出手,拿起听筒。手指拨号,一个,两个……那是一个内地的长途区号。
拨完最后一个数字,她的手停在半空。
现场录音里,只能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镜头就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永远透着女强人精明的眼睛里,在这一刻闪过了挣扎、痛苦、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似乎有人接起了电话。
就在这一瞬间,林青瑕的眼神变了。所有的软弱被一层硬壳瞬间封死。
她没有说话,而是极其缓慢、极其决绝地,把听筒压回了座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