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不接电话了。
覃汉把电话听筒放回去。
又拿起来。
又放回去。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关节挤得咯吱响。
脑子里全是和林青瑕的过往。
1979年。
他认识林青瑕的时候,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妻子邵乔茵。
还有孩子。
但他还是追了。
他给林青瑕的理由是……
“我的婚姻是名存实亡的,我爱的人是你。”
林青瑕信了。
一信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既没有离婚,也没有放手。
每次林青瑕说要分开。
他就说“再等等”。
每次林青瑕想跟别人在一起。
他就说“我爱你”。
三个字。
够用十年。
他让林青瑕背了十年“第三者”的骂名。
让两个女人同时受伤。
但他从来不觉得有问题。
因为林青瑕爱他。
这就够了。
他享受那种感觉。
一个万众瞩目的女神,票房女王,全亚洲最美的脸。
为他痴心守候。
为他忍辱负重。
为他拒绝所有追求者。
这种征服感,比任何一部电影的票房都让他上瘾。
每次在报纸上看到林青瑕的名字旁边有别的男人。
他就会打一个电话过去。
“我想你了。”
然后林青瑕就又回来了。
每一次都回来。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按一下按钮,她就启动。
但是这一次……
他按了三次。
没有反应。
覃汉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
台北的夜风吹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报纸。
那个叫陈维正的男人。
二十六岁。
比他小十几岁。
写歌、写书、唱歌。
专辑卖了九十五万张。
小说在东南亚卖了十五万册。
全港媒体叫他“正哥”。
而他呢?
他只是一个演员。
一个已婚的、拖着十年烂账的、快要过气的演员。
覃汉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离婚。
她会不会回来?
不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妻子。
是因为他发现,林青瑕可能真的要走了。
他拿起电话。
拨了律师的号码。
“帮我准备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秦先生,您确定?”
“确定。”
“越快越好。”
……
第二天。
湾湾媒体炸了。
所有报纸的娱乐版头条换成了同一个标题。
“覃汉宣布结束婚姻,恢复单身!”
记者围堵在他公寓楼下。
“秦先生!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离婚?”
覃汉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
表情很平静。
他说了一句话。
“为了追求真正的爱情。”
话里话外,指向一个人。
林青瑕。
全场记者疯了。
闪光灯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秦先生!你说的真正的爱情,是指林青瑕吗?”
“秦先生!你知道林青瑕最近和香港的陈维正传出绯闻吗?”
“秦先生!”
覃汉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
他转身回了公寓。
关上门。
打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张机票。
台北飞香港。
明天的航班。
他把机票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拿起外套,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岁出头,保养得不错,但眼底下面的青黑藏不住。
“林青瑕。”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声这个名字。
“你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镜子没有回答他。
台北下起了雨。
覃汉到香港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清水湾邵氏片场,去《我爱夜来香》的剧组。
去找林青瑕。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白色西装。
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
整整九十九朵。
代表着“长长久久”。
头发上打了厚厚的发蜡。
梳得一丝不苟。
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亮到能直接当镜子照出人影。
他整个人收拾得极为隆重。
根本不像探班。
倒像是马上要走红毯去参加金马奖颁奖典礼。
他就站在片场大门口。
姿势摆得极其讲究。
微微侧过身子,下巴往上微抬。
眼睛里酝酿着忧郁的情绪。
这个造型不是随便摆的。
昨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的镜子前面。
反反复复练了整整四十分钟。
连每一根睫毛抖动的频率都计算过。
剧组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早注意到了他。
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看门口那个人,那不是覃汉吗?”
“弯弯那个男演员?”
“他跑这来干嘛?找青瑕姐的?”
“听报纸上说他刚宣布离婚,该不会是跑过来求复合的吧?”
“别扯了吧?”
“青瑕姐现在不是已经跟正哥……”
“嘘……”
旁边的人立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小声点!”
“正哥的名字也是你能随便乱提的?”
就在这时。
片场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林青瑕收工了。
她没走几步,脚步停了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白色短袖。
下半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
头发就那么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脸上的妆容已经完全卸干净了。
完完全全的素颜。
但就是这张脸。
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独有的惊人魅力。
那贴身的白短袖。
被饱满的胸怀撑得鼓鼓囊囊。
牛仔裤包裹着的双腿笔直修长。
随随便便往那一站,性感得能要了男人的命。
覃汉看见她的那一秒,眼睛亮了。
他立刻换上排练好的表情。
迎着林青瑕走上前去。
把手里那九十九朵玫瑰递到了她的面前。
“青瑕。”
他用那种极富磁性的男低音开口。
“我离婚了。”
林青瑕静静地站在原地。
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
根本没有去接那束花。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表情极为复杂。
这个动作。
这句话。
她整整等了十年。
十年里,她无数次在做梦的时候,都在等他亲口说出“我离婚了”这几个字。
但是现在。
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在耳边响起的时候。
她只觉得心如死灰。
心里没有任何起伏。
“青瑕,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覃汉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股子情深意切。
低沉。
缓慢。
一字一顿。
像是在念琼瑶剧本里的台词。
“但我现在自由了。”
“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我已经订好了餐厅,就在半岛酒店。”
“你最喜欢的……”
“覃汉。”
林青瑕直接出声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
放在以前。
她或许会被这番话感动得眼眶泛红。
会接受他这番故作深情的表演。
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
但现在。
她只感觉到恶心。
不仅是心里觉得反胃。
就连身体上都产生了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你回去吧。”
她丢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