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的玉简中标注了荒域七处遗迹的方位,最近的一处在西北方向,距他所在的山头约三百里。李想自山洞中步出,腾空而起,朝西北掠去。荒域的天穹灰白如铅,无日无云,唯有一片均匀的光,死水般凝滞。大地灰黑,碎石遍布,干涸的河床纵横其间。狂风呼啸,卷起沙砾,拍打在衣袍上猎猎作响,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他将真元凝于体表,化作一层薄薄的护罩,沙砾击在上面,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三百里不算远,但他飞得极慢。赵无极的地图上标注了煞气沼泽、时空裂缝、妖兽巢穴大片危险区域。他绕过了三处煞气沼泽,避开了一道时空裂缝,又躲过一只金仙初期的妖兽。那妖兽是头巨蜥,趴伏在碎石地上,身躯与岩石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他的时间感知捕捉到它的时间线——缓慢、平稳,正沉眠未醒。他绕了个大圈,自尾部方向掠过,未曾惊动它分毫。
遗迹出现在前方。那是座宫殿的废墟,建在一座矮山的山顶。宫殿已坍塌大半,仅余几根石柱孤零零地矗立。石柱高而粗壮,柱身刻满符文,符文已模糊不清,有些被风化得几乎消失。他落在废墟前,将黄金沙漏举至身前。金色光芒映在石柱上,符文明灭不定,仿佛在回应他。
他步入废墟。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已碎裂,杂草从裂缝中钻出,草色灰绿,矮而坚硬。他蹲下身,拔了一根草,草茎坚韧,扯之不断。他用指甲一掐,草茎断了,渗出白色汁液,汁液黏稠,沾在指上,泛着苦涩的气息。
废墟中央有一处向下的入口,方形,边缘齐整,似被利器切出。里面幽暗,深不见底。他举起黄金沙漏,金光照亮入口,下方是一段石阶,陡峭异常,每一级都高得惊人。他拾级而下,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石质厚重,门板上刻满符文。他手掌按在门上,门纹丝不动。他将仙元注入符文,符文亮了一瞬,随即黯淡,门仍未开。他将黄金沙漏贴在门上,金光与符文的光芒交织缠绕,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约十余丈见方,穹顶高不可测,隐没于黑暗之中。墙壁上嵌着夜明珠,珠光已黯淡,微弱如风中残烛。地面上散落着无数遗物——兵刃碎片、铠甲残骸、碎裂的玉简、干涸的血迹。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激战,惨烈至极,无数人在这里厮杀,无数人在这里殒命。
他蹲下身,拾起一块兵刃碎片。那是剑尖的一部分,剑刃薄而锋利,却已断裂。剑身上有细密的纹路,是锻造时留下的层叠痕迹。他将碎片翻转,背面刻着两个字——“青云”。他的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抚过。青云门的剑。青云门的前辈,曾在此地战斗。他不知道那是哪位前辈,不知他是胜是败,不知他后来去了何方,是否还活着。他只知道,这柄剑断了,留在了这里。
他将碎片收入空间戒指,起身,向石室深处走去。
石室尽头有一座石台,不高,仅半丈,台面平整,上面放着一个木匣。木匣通体漆黑,光滑如镜,无一丝划痕。在这尘埃遍布、碎片狼藉的废墟中,这木匣干净得反常。他走到石台前,没有急着伸手。他先仔细检查了石台周围,未发现禁制、陷阱或阵法;又用时间感知扫了一遍,依旧毫无异样。木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像一个静候来取的信物。
他伸出手,将木匣拿起。木匣极轻,轻如一片羽毛。他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枚玉简,通体青色,与青云门基础功法那枚玉简颜色如出一辙。他将玉简贴在额头上,注入仙元,玉简亮起,投射出一行字。
“后来者,你好。在下赵无极。这枚玉简,是在下留给你的礼物。在下不知你是谁,不知你来自何方,不知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在下只知,你能走到这里,必有实力,有运气,有耐心。这三者,缺一不可。”
李想的手指在玉简上微微一顿。赵无极。他刚在山洞中寻得赵无极的骸骨,如今又在废墟中觅得他留下的玉简。这不是巧合。赵无极在陨落之前,曾来过这里。他将玉简留在此处,然后去了那个山洞,在那里静候死亡。他为何不将东西放在一处?为何要将玉简分开?李想继续看下去。
“在下在荒域中探索多年,收获颇丰。有功法,有丹药,有法器,有传承。在下将这些物事分散藏于荒域各处。你寻到的这枚玉简,便是在下的藏宝图。玉简中标注了藏宝的大致方位,但具体所在,需你自行寻觅。在下不愿将所有宝物押在一处,也不愿让后来者太过轻易得手。轻易得来的,往往不知珍惜。”
李想将玉简从额前取下,握在手中。玉简温热。赵无极的体温早已消散,但这枚玉简仍残留着他的仙元气息。他将玉简收入空间戒指,将木匣放回石台。木匣已空,但它的使命已然完成。
他转身,向石室外走去。
从废墟中出来时,天已入夜。荒域的黑夜比白昼更显荒凉,天空无月无星,唯有一片纯粹的黑暗。风停了,沙砾不再飞扬,整个世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他飞回那座山的山顶,在洞口旁寻了一块平坦的岩石,盘腿坐下。黄金沙漏置于膝前,细沙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他从空间戒指中取出赵无极的玉简,再次贴在额头上,细细研读那幅藏宝图。
七个红点。他已寻得一处——那座宫殿废墟。尚有六处。六处散布于荒域各处,有的在沼泽深处,有的在山谷之中,有的藏于地下,有的悬于峭壁。每一处都标注了危险等级,从一星到五星。他找到的那处是一星,最安全的一处。剩余六处中,三处二星,两处三星,一处五星。
五星那处,赵无极在备注中写道:“此处极度危险,在下进入后被迫退出。后来者若无金仙中期以上修为,切勿尝试。”李想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玉简上轻轻摩挲。金仙中期。他刚突破金仙初期,离中期尚有一段距离。不急。他还有时间。
他收起玉简,将黄金沙漏翻转了一下,细沙重新开始流淌。
翌日清晨,他向北飞去。下一个目标在北方五百里处,一处山谷中。赵无极的地图上标注为二星危险。他飞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前方地面上裂开一道深深的峡谷。裂谷极长,自东向西延伸,望不见尽头。宽度有数十丈,深不见底。他落在裂谷边缘,向下望去,下方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将黄金沙漏举到身前,金光照入裂谷,照亮了两侧岩壁。岩壁上密布着洞穴,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蜂巢一般。有些洞穴中隐约有光,光极微弱,一明一暗,仿佛在呼吸。
他沿着裂谷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可通往下方的路径。不是石阶,是天然形成的岩石台阶,一级一级,陡而窄。他踩着台阶向下行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岩壁上的洞穴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那些发光的东西是一种矿石,嵌在岩壁中,只有指甲盖大小,深蓝色,光芒便自其中透出。他伸手抠下一块,矿石在掌中微微发烫,蓝光在指间闪烁。他不识得这种矿石,却能感知其中蕴含的能量——纯粹、浓烈,像被压缩了无数倍的仙气。他将矿石收入空间戒指,继续向下。
裂谷底部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潮湿,有积水,水不深,只到脚踝。水冷得刺骨,冻得他脚趾发麻。他将真元凝于脚底,隔开寒意,继续前行。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洞口宽阔,可容数人并肩而入。洞中有光,不是矿石的光,是火光。有人在里面。
他放轻脚步,将黄金沙漏握在手中,贴着岩壁向洞口移动。洞中火光愈发明亮,他听到了说话声。
“……这里的东西,至少值十万仙石。我们发了!”一个声音满是兴奋。
“别高兴太早。东西还没到手,外面的禁制还没破。”另一个声音冷静得多。
“禁制快破了。再给在下一炷香的时间。”
李想探头向洞内望去,只见两人。一人穿红色衣袍,一人穿蓝色衣袍。红袍人蹲在地上,面前布着一座阵法,双手在阵法上快速游走,一道道灵力线在指间流转。蓝袍人站在一旁,手握一柄长枪,枪尖正对洞口方向,恰好指向李想的脸。
“谁?!”
李想没有躲,从容走进洞口。“在下路过,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蓝袍人将枪尖对准他的胸口。“这里是我们的。你先发现的,也是我们的。你走。”
“在下走。”李想没有争执,转身向洞口走去。
“等一下。”红袍人站起身来,看着李想的背影,目光在他胸前的黄金沙漏上停了一瞬。“你是谁?从哪来?来荒域做什么?”
“在下李想。散修。来荒域历练。”
“李想?”红袍人皱了皱眉。“没听说过。你走吧。”
李想走出洞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沿着来路向裂谷上方走去。他脚步很快,但心中平静。洞穴中的东西他不想要,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赵无极的藏宝图上标注的是这个山谷的位置,不是这个洞穴的位置。赵无极要给他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走到裂谷边缘,飞了上去。向北,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