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
李晓静声音发哑，抱着梦里这具冰凉的身体，将头埋进他怀里：“我知道的……我知道一定很疼。”
她搂着他，手指触到生前的伤口，恍然又看见血。
“它又在流血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梦里的李晓静哭到快要崩溃。
搂着她的王安毅，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捂着伤口往外渗的血：“没事的，没事的，我不疼，你别哭，好不好。”
“你再哭下去，我真的……”
王安毅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真的要疼死了。”
李晓静听不进去，伸手死死捂住他的伤口，一边哭一边喊。
梦里的王安毅也红了眼，他的痛不比她少。
哪怕痛到快要晕过去，还在对着她说：“宝宝，不要怕，不要怕，我会在。”
“不管以什么方式，我都会在的，不要怕，一定不要怕……”
李晓静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窗外一片漆黑，是深夜。
梦里的温度和血腥味瞬间消失，只剩下满屋子的冷清。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睡前吃的安眠药剂量，被这一场梦逼得清醒了大半。
空荡的房间里，她压抑崩溃的哭声，在夜里格外苍凉。
她紧紧抱着自己，浑身发凉，胸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费劲。
床头还摆着她和王安毅的合照，照片里的人笑得干净温柔，此刻只剩冰冷的相纸贴着床头，刺得她眼睛生疼。
周秀英回镇上了。
家里亲戚出了事，她必须回去一趟。
李震在王安毅出事后回来过两趟。
工厂接了大单子，实在脱不开身，上周又赶回了广东。
家里，只剩李晓静一个人。
那晚，她放纵自己哭了很久。
等哭到昏睡再醒来，她去了郊区的庙里。
一审判决下来，凶手被判死缓。
李晓静跟着律师一遍遍跑检察院，递交抗诉申请。
她不要死缓，她要凶手以命抵命。
最终检察院采纳意见，对一审判决提起抗诉，要求改判死刑立即执行。
从递交抗诉申请，到二审排期开庭，中间隔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李晓静除了对接律师和配合检察院整理材料，其余时间都待在城郊的庙里。
她不烧香，不祈福，只安安静静坐着抄经。
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又用力。
她总梦到王安毅伤口流血，疼红了眼的样子。
她怕他在那边疼，怕他冷，怕他孤单。
她能做的，只有不停抄，不停写。
抄到天色暗下来，庙里亮了灯，才起身回家。
她什么都不求，只求梦里捂着伤口哄她的人，能少受一点苦。
二审，在九月中旬正式开庭。
开庭那天，又下起了雨。
庭审过程漫长又煎熬。
证据和伤口照片逐一陈列，每一句陈述，都在重新撕开她的伤口。
直到审判长起身，宣读二审判决。
“采纳抗诉意见，原判量刑不当，现改判如下：被告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那一瞬，她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李晓静坐在原地，没哭，也没喊。
抗诉成功了。
凶手得到了最重的惩罚。
可她心里，没有一丝解脱。
赢了官司，换不回人。
走出法院，雨还在下。
她慢慢蹲下身，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杨医生抱住她，眼泪不停往下落：“静静，安毅这辈子能遇见你，是他的福气。”
“是你们的缘分，太浅了……”
杨医生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半年大半时间卧床，好几次起了寻短见的念头。
二审结束，所有司法程序彻底走完。
当天下午，家属接到通知，可以办理火化手续。
拖了整整半年。
王安毅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冰冷的冰柜了。
李晓静跟着王家人去殡仪馆接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工作人员掀开遮挡布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
手不停抖，多看了两眼，再也承受不住，别过了头，额头抵着墙崩溃大哭。
火化那天，天阴得厉害。
没有哭声震天，只有静到窒息的沉默。
李晓静站一旁，看着遗体被推进火化炉，手指死死抠着掌心，直到抠出血。
火化成灰的那刻，李晓静才真正意识到。
她的王安毅，真的没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排场，没有喧闹。
只有一家人，安安静静送他最后一程。
墓碑立起来的时候，李晓静伸手轻轻摸着上面的名字。
她蹲在碑前，很久很久都没起身。
他入土为安。
而她的世界，从此空了一大半。
——
葬礼过后，李晓静回镇上陪王大夫和奶奶住了一阵子。
镇上的人，基本都听说了王安毅的事。
这天，李晓静从菜市场帮周秀英买菜回来。
家属院院坝里，几个嬢嬢凑在一起嚼舌根。
“我跟你说，这个李家女娃子怕是个克夫的。王家孙子才跟她订没多久，就出了这种事。”
“我也是说，她面相就不是个旺夫的。”
“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这两年看着是好些了，现在又变回去了，见人喊都不喊一声。”
“我听说她受了刺激，脑子有点不太正常了。”
“哎，听说王大夫孙子是做手术出了错，治死了人，人家家属才发疯杀人的。”
李晓静站在院门口，听了很久。
等她们说完，她抬脚径直走了进去。
几个嬢嬢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李晓静扫了她们一眼。
有人想开口打圆场，她先开了口，语气平平淡淡：“我不止克夫，我还克邻。嬢嬢，你以后出门小心点，别哪天被我克死了，我可不会负责任。”
别的话，她都能忍。
只要沾到王安毅，她一句都忍不了。
相处几十年的邻居，到头来，也能说出这种混账话。
李晓静怼完人，拎着菜往楼上走。
刚巧碰到陈国栋下楼。
陈国栋刚才也听见了几句。
他看了看李晓静，又转头瞥了眼那几个多嘴的嬢嬢。
他平时从不爱管这些闲事。
那天却破天荒，冷着脸开了口：“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嘴上都留点德！”
几个嬢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