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法院，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李晓静轻轻侧过头。
她抬眼看向陈宇：“这段时间，谢谢你。”
陈宇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不好受。
人在这种悲痛里，谁也替不了谁。
陈宇怕她一空下来就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荷兰那边九月需要过去一趟，你到时候一起去。”
李晓静看向不远处等着的王家人，仰了仰头，把眼泪压回去，语气冷而坚定。
“荷兰到时候看情况吧，能去我就去。案子我还要上诉，二审，我必须让他死刑立即执行。”
陈宇心口一紧。
他从她眼里看到了破釜沉舟的狠。
“家里的事，你安心处理，工作这边我先顶着。”
他不敢表现得太关心，也不敢。
王安毅出事这几个月，陈宇的心就没放下过。
一有空，他就过去待一会儿。
怕打扰到她，就待在自己家里，往对面三楼看。
一个月前的晚上。
渝州下了场大雨。
他望着对面三楼，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她穿一身黑色睡衣，安安静静站在敞开的窗边。
冷风裹着雨水打在她身上，头发和衣角全湿了。
就那一眼，陈宇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撑不住了。
他疯了一样冲进雨里，狂奔到对面洋房。
雨声太大，周秀英那阵子累得昏沉，年纪大了耳朵背，没听见门口震天动地的门铃和拍门声。
陈宇急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遍遍闪过王安毅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不敢再想李晓静的后果，呼吸都快停了。
手机掏出来，手抖得按不对号码，差点直接报警破门。
就在电话要拨出去的那一刻，门开了。
李晓静站在门后，脸色惨白，眼神空茫，身上沾着雨水。
陈宇所有的分寸全都崩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她狠狠搂进怀里，手臂勒得很紧。
他声音颤得不成样，嘴唇也在抖：“你刚才想干什么？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雨水混着眼底的湿意，李晓静声音又哑又冷，一字一句扎人。
“他才刚死，你这样抱着我，合适吗？”
一句话，让陈宇僵在原地。
浑身的热气，瞬间被雨浇透。
他的举动越界了。
“请你放开我。”李晓静的声音冷得刺骨。
陈宇慢慢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心口狠狠一疼。
“抱歉。”
他退到门外，看着她湿透的衣服，低声说：“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
李晓静没说话，当着他的面，直接关上了门。
那晚，陈宇在王安毅家门口守到了凌晨。
直到周秀英起来给他回了电话，他才松了口气，回了自己家。
法院门口。
陈宇收回视线，看向李晓静。
“二审的律师我来安排，你想怎么做，我帮你。”
“谢谢。”
李晓静冲他弯了一下腰。
陈宇伸出手，想扶她。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隔了片刻，他才开口。
“我不用你谢。”
“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就回来上班，别耽误赚钱，更别想殉情，听见没！”
李晓静没说话。
她没想过要去死。
王安毅是独子，他走了，他爷爷、他的父母，她要替他照顾，养老送终。
她也还有奶奶，有父亲。
她再出事，李家和王家就真毁了。
“我不会想不开，我会代替他好好活着，帮他照顾家里人。”
李晓静望着法院大门，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而那个凶手，我不要他死缓。”
“我不要减刑。”
“我不要无期。”
“我只要他死。”
从法院回到家里。
王安毅生前用过的东西都还放在原处。
以前一进门，她会下意识喊他的名字。
而现在，她习惯性的沉默。
看着空荡的房子，李晓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挪动脚步，往卧室走。
王安毅出事那天，换下来放在床边的睡衣，一直没洗。
最开始还能嗅到他的气味，如今渐渐闻不到了。
王安毅生前很少拍照，那些仅有的照片，被李晓静洗了出来。
她看着两人去拉萨时拍的照片，声音很轻。
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会好起来的，爷爷、叔叔阿姨，我们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她突然很累。
想好好睡一觉。
李晓静躺到床上，吃了医生开的正常剂量的安眠药，闭上眼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都说，太想一个人，做梦都会梦到。
可王安毅走了三个多月，她一次也没梦到过。
这一觉，她梦见了。
梦里她感觉到了气息，睁开了眼。
王安毅坐在床边，眉眼温和，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干嘛这么看我？不认识了？”
王安毅还是生前的样子，见她发愣，捏了捏她的脸。
“怎么瘦这么多。”
“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这脸瘦的，捏起来都没肉了。”
“是不是想心疼死我。”
王安毅看着她，笑得温柔，却又带着几分故作轻松。
李晓静在梦里望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一动也不敢动。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就盯着他默默流泪。
王安毅拉过她的手，见她哭成这样，温和的眉眼皱了皱，将她抱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早点回来。”
“乖，不哭了。”王安毅抱着她，轻声安抚：“再哭，男朋友也要跟着一起哭了啊。”
梦里的他太真实。
可梦里他抱着她，身体的温度依旧是冰冷的。
她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这是梦。
可她不想醒。
她想赖在这个梦里，一辈子都不出去。
现实太疼了。
疼得她喘不过气。
李晓静往他怀里靠了靠，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她手发颤地摸向他生前受伤的地方，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里……这里受伤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很疼。”
王安毅僵了一瞬，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指尖也是冰的，没有活人的暖意。
他依旧用哄她的语气，轻声开口：“不疼，一点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