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敞开的车皮门缝往里狂灌。
空气里那股子劣质柴油和煤灰的酸臭味儿,硬生生被一股子甜腻的冷香给顶了出去。
这香味混着高级牛皮发酵的涩味儿,直钻鼻腔,闻着就透着股纸醉金迷的腐败劲儿。
贺星洲军靴踩在铺着干草的木车底板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手腕一翻,军刺顺着那个印着外文的橡木箱边缘扎进去。
手掌猛地往下一压。
“喀吧。”
生锈的铁皮扣崩飞出去,砸在车厢铁皮上当啷一声脆响。
箱盖掀开。
苏婉清揪着紫貂大衣的领口,垫着脚尖探过脑袋。
强光探照灯打过去,绒布托盘上泛起一溜刺眼的金光。
她倒吸了一口带冰碴子的冷气,呛得喉管发痒。
“咳咳咳……这、这是……”
她眼珠子死死盯在那排镶着碎钻的金表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节奏全乱了。
“啥玩意儿啊亮瞎眼的。”老周拎着探照灯凑过来,独眼眯缝着。
他拿长满老茧的手指头去抠表盘,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玻璃盖上画出一道黑印子。
“这表走得准不准啊?看着轻飘飘的,能顶咱那上海牌不?”
他撇撇嘴,“这老毛子……不是,欧洲人也是闲的,表上镶这么多玻璃碴子干啥,防子弹啊?”
苏婉清一巴掌拍开老周的脏手,手劲儿大得自己掌心都发麻。
“你懂个屁!拿开你的黑手!”
她急得嗓子都劈了,舌头打了个结,差点咬着自己。
“这、这是百达翡丽!还有……劳力士!”
她哆嗦着葱白的手指头,想去碰那个表带又缩了回来。
“这要是磕破点皮,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一根秒针!”
赛买提在旁边探头探脑,瘸腿磕在另一个矮木箱上。
“嘶……娘的。”他揉着膝盖,顺手把那箱子盖扯开。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儿混着橡木桶的涩香飘出来。
他抓起一个墨绿色的细长玻璃瓶,对着光晃了晃。
“老板,这洋酒颜色跟酱油似的,能好喝么?”
赛买提用牙去咬那个软木塞,“我尝尝……呸!咬不动啊这破木头。”
苏婉清急得直跺脚,高跟鞋在木板上踩出连串的急响。
“哎哟我的祖宗!那是法国拉菲!你别拿牙啃!那是用起子开的!”
她感觉自己快脑溢血了,气血直往天灵盖上涌。
这帮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糙汉子,哪见过这种顶奢玩意儿。
贺星洲没管他们闹腾。
他夹着大前门,任由烟灰扑簌簌掉在皮靴面上。
粗糙的指腹捏起一个方方正正的玻璃瓶,里头晃荡着淡黄色的液体。
香奈儿五号。
这在后世也是硬通货,放现在这年月,简直是能让人抢破头的妖物。
国内那些有头有脸的阔太太,谁要是能抹上一滴,走路都得横着走。
“老板,这小瓶装的啥药水?能治风湿不?”老周抽着鼻子闻了闻,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真呛人。”他揉着通红的鼻头吐槽。
贺星洲嘴角扯出个玩味的弧度。
“这叫镰刀。”
他把香水瓶扔回垫着防震草的箱子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啥?”老周挠了挠头皮,指甲刮出沙沙声,“这也没刃啊。”
“割有钱人肉的无形镰刀。”
贺星洲吐出嘴里的烟圈,视线扫过这半个车皮的木箱子。
成匹的意大利手工丝绸泛着暗光,旁边还有一箱箱高级雪茄。
这哪是货物。
这是堆成山的权力象征。
这年月,国内物资匮乏得让人发指。
买块肥皂都得凭票排队半宿,买肉还得看供销社的脸色。
重工业机床能造枪造炮,那是国之重器。
可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欧洲奢侈品,才是那些富商巨贾、达官贵人用来装点门面的命根子。
有了这批货。
整个大西北,不,全国的高端市场,就只认他贺星洲一个人的名字。
别人想进这种货?连海关的门缝都摸不着。
安娜站在车厢底下,冻得直搓手。
“贺、贺爷……这些货还入您眼不?”
她仰着脸,哈出的白气糊在脸颊上,睫毛上结了层薄霜。
“欧洲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只要资金跟得上,下个月还能弄来两车皮。”
她讨好地缩着脖子,生怕贺星洲觉得货不够好。
贺星洲跳下车厢。
落地溅起一片夹着煤灰的雪水。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个干瘪的牛皮信封,丢进安娜怀里。
“里面是两根金条。拿去把海关那帮孙子的嘴塞紧点。”
贺星洲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漏出去半点风声,我先扒了你的皮。”
安娜手忙脚乱地接住信封,金条沉甸甸的坠手感让她心跳加快。
“是是是!我拿命保密!”
苏婉清这会儿已经算明白账了。
她抱着个小皮本子,手抖得连钢笔都捏不稳。
“星洲……这、这要是拿到黑市上去散……得换回来多少现钞啊。”
她眼睛里全是见钱眼开的光,算盘珠子在脑子里拨得噼里啪啦响。
“光那一箱表,就能在京城买下半条胡同的四合院!”
“拿去黑市散?”
贺星洲嗤笑出声,弹飞手里的烟蒂。
火星子在雪地里呲啦一声灭了。
“那太跌份了。老子要拿这批货,去南方砸场子。”
他回过头,对着车厢里的老周抬了抬下巴。
“老周。”
“哎!老板您吩咐!”老周赶紧放下探照灯,身子站得笔挺。
贺星洲走过去,伸手在那个装表的箱子里随便抓了一大把。
五六块镶钻的瑞士女表,金属表链缠在一起。
他又拎起三四瓶香奈儿香水。
像扔破烂一样,一股脑全丢向老周。
老周吓得赶紧拿独手去接,手忙脚乱地抱在怀里。
有块表顺着胳膊肘往下滑,差点掉地上。
“哎哟卧槽……老板您慢点扔,这玩意儿砸碎了苏大管家非撕了我不可!”
他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东西,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
“把这车皮拉回大本营。”
贺星洲拉紧黑皮夹克的领口,挡住灌脖子的寒风。
“仓库门给我焊死。连只母蚊子也别放进去。”
他下巴点了点老周怀里的东西。
“这些破烂玩意儿,你拿回去。”
“给叶莲娜、娜塔莎,还有星月,每人分一点。”
贺星洲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要饭的,“让她们拿去随便玩,摔着听响也行。”
苏婉清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眼睛盯着那几块钻表拔不出来。
“那、那我的呢?”她急得插嘴,脱口而出。
话刚落地又觉得掉价,脸颊泛起一片红晕,不自然地揪着貂皮下摆。
贺星洲侧过脸,盯着她那张冻得有些僵的脸。
嘴角扯起一抹狂妄的笑意。
“你管着老子的钱袋子,还差这几块破表?”
他迈开长腿,军靴踩着雪地往前走。
没走两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眼神深得吓人。
“老周,赶紧收拾。”
贺星洲拍了拍大衣上的落雪,发出一声闷响。
“让底下的兄弟们歇足了。等这批货运回库房……”
他舔了下发干的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
“咱就带着这些割肉的刀子。”
“去会会广省那帮自以为是的土鳖,看看雷老板那颗猪脑袋,够不够赔老子的船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