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上午九点。
罗同志从街道上请了个女同志来，姓刘，管民政这一摊，四十来岁，挎一只帆布包。她说这种检查一年两回，问徐东要不要走正式手续。
“走正式手续。”徐东说，“看登记，看消防，看账。”
这一片是临江的老南关，房大都是三四十年前盖的，灰墙、青瓦、窄胡同。胡同口有个修自行车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补胎。
康乐公寓的铁门刷着绿漆，门柱上钉着一块铝牌，写着门牌号。院子里两棵老槐树，树底下落着一层干枝，扫成了堆。靠墙摆着四把椅子，坐着三个老人，两条毯子盖在膝盖上。三个人都朝门口看，没人说话。
三个老人里，最靠里那个手里捏着一颗核桃，在手心里转，转得很匀。徐东过去问了一句，三个人都点头，没有一个开口。
刘同志在旁边小声说，这三位是三年前从福寿居转过来的，“以前话多，现在都这样”。
管事的是个女的，姓孙，五十来岁，穿一件黑毛衣，笑得很勤。
“刘同志来了。”她说，“上回说的整改，我们都照着改了。”
“今天看登记。”刘同志说，“市里来的同志要看。”
孙管事看了徐东一眼，把笑收了收，领他们进门。
一楼是活动室和食堂。活动室的一角摆着一台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屏幕上在放一出戏。食堂里有两口锅，锅里空着，灶台上擦得干净。
“住多少人？”徐东问。
“七位。”
“护工几个？”
“五个。”
登记簿在办公室的桌上，蓝布封皮，翻开了是一页一页的格子：房号、姓名、年龄、入寓日期、家属与联系电话。徐东一页一页看。
二〇一、二〇二、二〇三、二〇四、二〇五，五间写了名字，年龄都在七十以上。三〇一、三〇二写了名字，三〇三那一栏，只有房号。
三〇一、三〇二那两个名字，徐东抄在本子上，蓝若兮拍了照。孙管事站在一边，手一直揣在毛衣兜里。
“三〇三，姓名空着。”徐东说。
“那间不用名字。”孙管事说。
“为什么不用？”
“那位老先生不让写。”她说，“他家里人交钱的时候也说了，别写。”
“家属是谁？”
“一个女的，一个季度来一回。”她说，“现钱，收了就上账。”
“楼上住了几个？”
“三楼两间住人。”孙管事说，“三〇一是个老太太，三〇二没人，三〇三住着那位老先生。”
“上去看看。”
“三楼在修缮。”她说，“水管漏，地上天天湿。”
徐东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楼梯在走廊尽头，拐角上有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挂锁。
“看消防，得看通道。”刘同志说，“门锁着不成。”
孙管事笑了一下，去取钥匙，取回来又说门锁坏了，钥匙插不进去。
徐东没再坚持。他在二楼走廊里走了一趟，两边的屋门都开着。二〇四那间屋里坐着一个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捏着一块手帕，一夜没睡的样子。
徐东在门口站住。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把手指竖在嘴上。
“你别上去。”她说。
“上哪儿？”
老太太不说了，把手帕捏得更紧，低下头。
徐东在她门口蹲下来。
“楼上那位，您见过吗？”
老太太把眼睛往走廊那头看了一下，才开口。
“见过一回。”她说，“去年秋天，抬下来过。”
“抬到哪儿？”
她把手帕按在嘴上，不说了。
下午两点，徐东他们没走。三个人坐在院里的椅子上，跟那三个老人一起晒太阳。
两点差五分，食堂那边的门开了。一个护工端着一只砂锅出来，锅上盖着盖，热气从缝里冒。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孙管事跟在后头，从兜里摸钥匙，把铁栅栏门上的锁开了。
砂锅端上楼去了。
三点来钟，砂锅又端下来，锅是空的。
“一天一锅，熬三个钟头。”孙管事说，“火候不到不行。”
锅端下来的时候，锅底只剩一层黑渣。护工把渣子倒进院角一只缸里，缸口盖着木板。
院子里有一股味，从楼门里散出来，苦里带一点甜。武岩嗅了两下。那股味散得慢，跟着风往胡同口飘。
“熬的什么？”
“药。”孙管事说，“老先生身子弱，一天一锅。”
“什么药？”
“偏方。”她说，“他家里人带来的。”
蓝若兮是下午四点到的。她坐长途车从琴屿过来，肩上背着一个包，脸冻得发红。她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徐东。
蓝若兮把手缩进袖子里。徐东看了一眼，说楼里有热水，先去喝一口。她说不冷，站在院子里听他们说话。
“恒通建材。”她说，“公司在城东工业区，注册第九年，法人成维良。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写的是建材、五金、水泥，可是艾琳娜查了他们的纳税——”
“没有业务？”
“一笔都没有。”她说，“九年，一张发票没开过。”
“那钱从哪儿过？”
“公司名下有一个账户，每月往外走一笔。”蓝若兮说，“收款人是白河县一个叫王工的人。”
徐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傍晚六点多，天黑了。公寓门口的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
六点四十，一辆黑色小车拐进胡同，在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提着个包。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去，孙管事从楼里迎出来。
“记车号。”徐东说。
罗同志把号码抄在本子上，拿手机报回去。十分钟后，那边回了话：
“车主是恒通建材。”
徐东站在胡同口的暗处，看着楼上。三楼有一格窗亮着灯，窗帘拉着，光线发黄。
“七位老人，五个护工。”他说，“一天一锅药，一锅药从两点熬到三点。”
“你想说什么？”武岩问。
“三〇三那个人，公寓盘下来之前就住在这儿。”罗同志说，“三年前分局查寄件那回，登过记，说他是福寿居最早的住户。”
“住多久了？”
“从福寿居开张就在。”他说，“福寿居开了十二年。”
“明天怎么走？”武岩问。
“分两头。”徐东说，“一头去城东看那家建材公司，一头查三〇三交钱的人。”
“交钱的是个女的。”
“同一个女的。”徐东说，“去了白河问账，又去了顺和号。这条线上的数，她管。”
胡同口那个修自行车的人收摊晚。徐东过去买烟，顺口问了一句。
“那楼里，常来车吗？”
“来。”那人说，“平常一个月两三回。去年冬天有一阵，半夜也来。”
“半夜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车灯一照，院里就开门。”
“他们在养一个人。”徐东说，“别的老人是摆着看的。”
罗同志把本子收回兜里。
“明天我先去城东。”他说，“工业区那片我熟。”
“一起去。”徐东说，“看他们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