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中午。
从白河到临江,江上要过一渡,过了江还有一段省道。中午车进临江的时候,天阴着。老盐街在南门里头,街面铺着石板,两边的门脸都不宽,一家挨一家:卖酱菜的、打铁的、修表的、卖香烛的。街口一口老井,井台边搁着两只水桶,桶沿磨得发白。
市局派来的人姓罗,四十多岁,话不多,先带他们去看了顺和号的位置。
二十一号在街中段,门面比旁边窄,门板上刷的桐油,颜色发暗。门楣上挂一块木牌,四个字:顺和号。玻璃柜里摆着烟、火柴、酱油瓶,柜台角上堆着一摞纸条——是包裹单。
柜台后头坐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一件蓝布罩衣,正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理顺。
武岩进去买了一包烟。
徐东跟在后头,站在柜台前头没说话,往门帘后头看了一眼。后院有个水泥台子,台子上搁着两个纸箱,靠墙一排木架子,架上摆着十几个一样的箱子,箱口用麻绳扎着。
武岩拿烟的时候,把柜台角上那摞纸条扫了一眼。纸单上收件人那一栏,大多写着两个字:王工。寄件人那一栏,有的空着,有的写着外省一个县名。
“这铺子开多少年了?”徐东问。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理纸条。
“三十来年。”
“门口这块牌子,一直没换?”
“牌子没换。”她说,“照换过三回。”
“换照的时候歇不歇业?”
“歇半个月。”女人说,“换了照,送货的也就换人。那半个月,谁来也不卖东西。”
“换照的时候,铺子里的人换不换?”
“看铺子的不换。”女人说,“换的是别处。”
门口进来一个人买酒,她的话就断在那儿。
“照上落的名字是谁?”
“我不知道。”她说,“我在这儿看铺子,一个月拿工钱。”
“老板多久来一回?”
“不常来。”她说,“有事他托人带话。”
“带话的人姓什么?”
女人手里的纸条停了一下。
“不认得。”她说,“来的人我只认脸,不认姓。”
徐东把烟钱搁在柜台上,又添了两毛。
“后头那些箱子,是代收的?”
“代收代寄。”她说,“铁路上的件,寄到这儿,谁来取,我给他。”
“取件的多不多?”
“一个月七八个。”
“取件的人,你不问他们是谁?”
“不问。”她说,“单子上有名,我照着单子给。”
“有名就行?”
“有名就行。”女人说,“人我记不住,名我认得。”
从铺子里出来,罗同志在街口等着。
“这铺子的账,按月往外汇。”罗同志说,“汇到哪儿,柜上查不着。我们问过储蓄所,人家说汇款单上只写名字,不写来由。”
“这铺子的底子,我们查过一回。”他说,“三年前有人寄东西出了事,分局来过一次。执照上的名字是马长贵。”
“人在哪儿?”
“纸面上没有这个人。”罗同志说,“户籍上没有,照相的底册上也没有。铺子登记那张表上,还画了押。”
“画押是谁画的?”
“看铺子的。”他说,“就是刚才那个女的。她说老板让她按的。”
徐东在石板路上站着。老盐街的风从南门那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
午后的太阳出来一会儿,又阴回去。老盐街上赶集的人不多,卖酱菜的铺子门口摆着三口大缸,口上封着红纸。徐东在街对面站了半个钟头,数着进出顺和号的人:两个买烟的,一个拿走一个纸箱的。
下午三点,街口斜对过有个人来取件。四十来岁,呢外套,手里夹着一张单子,进门不说话,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搁。女人回身进后院,搬出一个纸箱,用麻绳勒了勒,推到柜台上。那人抱起箱子出门,往西走了。
“跟吗?”武岩问。
“不跟。”徐东说,“他已经让咱们看过一回,就还会来第二回。”
“哪一回让我们看过?”
“正月二十七。”徐东说,“有人在这条街上取走一个包裹,车拐进窄巷,黑漆门楼。”
武岩把这话在心里记下,没再问。
傍晚六点多,天黑得早。顺和号的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只留一扇小门。那个女人从后门出来倒水,倒完水回去,把后门关了。
七点整,后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肩上挎一只黑包。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街上,才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
“就是她。”武岩说。
“你怎么认得?”
“黄民警说的那样:短发,黑包,走路快。”武岩说,“还有一条,她进门前先看街。”
徐东站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看着那一指宽的门缝。门缝里有一线光,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二十分钟,够数一遍。”徐东在屋檐底下说。
“数什么?”
“单子。”他说,“白河少一张,这头也得少一张,账才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女人从后门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不厚,也不鼓。她出门先往东走,走了十几步,忽然横穿石板街,进了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通哪儿?”
“通南门。”罗同志说,“绕过去就是车站。”
徐东看了武岩一眼。
“去车站。”他说,“不要跟在她后头,绕。”
两个人从另一条巷子穿过去,到南门车站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女人上了一辆三轮车。车往东,穿过一片平房,在一道灰墙前头停下。
墙里头是一排三层的房子,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干刷着白灰。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四个字:康乐公寓。
“老年公寓。”武岩把匾上的字念了一遍。
徐东站在胡同口,看那女人进了门。
罗同志在旁边说了几句。
“这家公寓三年前换过一回手。”他说,“原来叫福寿居,是个体开的敬老院,盘下来的人姓成,做建材。”
“换手以前,里头住的人呢?”
“没动。”罗同志说,“换了招牌,人还是那些人,护工也换了一半。”
“她不是顺和号的人。”徐东说,“她是这儿的。”
“那她跑去储蓄所问账做什么?”
“公寓的账。”徐东说,“也是白河的账。”